又是一段沉默,风过梅枝,飒飒作响。“明日申时,你来修枝。”他终于开口,声线平直如裁纸刀切过宣纸。沈倾容心头那根弦铮然一动,面上却静如古井,只躬身应道:“民女遵命。”
次日申时,沈倾容提着藤篮踏入澄心堂时,并未立即走向梅树。她在廊下驻足,朝立于窗前的厉景渊微微欠身:“王爷。”厉景渊转身,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篮修剪器具上。
“民女有个不情之请,”她抬起眼,眸光清润如初雪,“今日修剪,若遇形态清奇、宜于观赏的梅枝,可否……剪下几枝,插瓶奉于书房?”她稍顿,声音轻了些:“老梅遒劲,置于案头,亦添清寂之韵。且……”话到这里,她眼睫微垂,似有些难言。“且?”厉景渊问道。“且家母昔年曾说,梅枝置于书斋,能静心凝神。”她终于轻声说完,颊边泛起极淡的红晕,“民女冒昧,只觉王爷平日案牍劳形,或可聊作点缀。”
风过庭院,竹叶沙沙。厉景渊静默地看着她,赠梅插瓶,理由足够风雅,亦契合她一贯塑造的、细腻念旧的形象。甚至巧妙地再次牵出“亡母”之言,让人难以断然拒绝。太周到。周到得近乎刻意。但他终是点了点头:“可。”
“谢王爷。”沈倾容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似是真心欢喜。随即转身走向梅树,步履轻盈。厉景渊却未移开目光,他看着她仔细挑选枝条,侧脸在暮光中显得专注又柔和。银剪起落,利落果断,与那副纤细身形形成微妙反差。片刻后,她果真剪下几枝梅,主干苍劲,旁逸斜出,形态确然清雅不俗。
她将其小心置于篮中,这才转向他,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期盼:“王爷,此刻可要……放入书房?”时机选得极好。正是修剪将毕,他尚未离开庭院,而她手中梅枝鲜润,恰需及时入水。
厉景渊目光扫过她微湿的鬓角与被枝桠勾得稍乱的袖口,终是侧身:“随我来。”沈倾容心头微微一松。她提篮跟上,步履稳当,目光却已悄然抬起,第一次,堂而皇之地,望向那扇即将为她敞开的门。
书房门在身后轻掩,室内光线比庭院幽暗许多,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沉沉扑面。沈倾容脚步未停,目光却如轻羽,瞬息间已扫过全局。紫檀大案临窗,其上文书齐整,笔山镇纸各归其位,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典籍林立,东北角那排书架纹样古朴......
她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温顺,只轻声问:“王爷,花瓶……”“在右侧多宝阁中层。”厉景渊立于案前,并未回头,只随手一指。“是。”她步履轻盈地走向多宝阁,很快取出一只素白细颈瓷瓶。她走向窗边小几,将瓶中旧水倾入盂中,又从篮中取出梅枝,一枝枝比量、修剪、插入瓶内。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全神贯注。
可就在她侧身取剪、背对厉景渊的刹那,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东北角书架。第三层,自左向右第七列。书脊颜色略深,边缘微有磨损。是那里,她指尖稳如磐石,继续摆弄梅枝,脑中却已飞速刻下方位、距离、与两侧遮挡。
不能久留,最后一枝梅落入瓶口,她后退半步,轻声赞叹:“这般便好。”厉景渊此时才转过身,目光掠过案头新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确为这冷肃书房添了一抹清寂生机。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她脸上,她微微垂首,耳际碎发被薄汗濡湿,颊边因忙碌泛着浅绯。一副全心插花、毫无杂念的模样。
“有劳。”他终是道。“民女分内之事。”沈倾容盈盈一礼“不敢叨扰王爷清静,这便告退。”她提起空篮,转身走向房门,步伐不疾不徐。
书房内,厉景渊立于案前,静静望着那瓶新梅。他想起很多年前,谢府后园也有一株老梅。云岫还很小,总喜欢在树下捡拾花瓣,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没心没肺。有一次,她在梅树下,送过他一支刚折的、带着花苞的梅枝。沈倾容的逾矩,猛地撞向他心底那段尘封的记忆。
沈倾容刚走出澄心堂不远,便听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赵玉莹带着两个丫鬟,几乎是冲到她面前,榴红裙摆如火焰般在暮色里一扬。她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发间步摇乱颤,眼底烧着明晃晃的怒意。“我当是谁有这般本事,竟能踏入表哥的书房。”她上下打量着沈倾容,目光在她手中的空篮和微湿的袖口上狠狠剐过,“原是靠着修剪花木的由头,行那攀附献媚之实!”
沈倾容退后半步,垂首敛眸:“县主误会了。民女只是奉王爷之命,修剪庭中老梅,顺道……插瓶点缀书房。”“顺道?”赵玉莹嗤笑,逼近一步,“我在这府里长大,从未见过哪个‘外人’能随意出入澄心堂书房!你倒是好手段,装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哄得表哥允你近前!”
她越说越气,想起往日自己被拦在院外、只得悻悻而归的狼狈,新仇旧恨齐齐涌上:“那梅树长了十几年,何曾需要你来修剪?不过是个借口!”
沈倾容指尖微微收紧,此处离澄心堂不远,动静稍大便可能惊动里面的人。她不能硬抗,却也不能显得过于软弱可欺,徒增对方气焰。“县主息怒。”她抬眸,眼中适时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声音却清晰平稳,“王爷怜惜民女孤苦,允民女暂居府中,已是天大的恩典。民女自知身份微末,从无非分之想,今日之事,实是王爷体恤,民女……不敢不从。”句句在理,字字恭顺,却也将责任轻轻推回了厉景渊身上。
赵玉莹一噎,怒火更炽:“你——!”
“玉莹。”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她们身后响起。厉景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暮色将他身影拉得修长,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赵玉莹因怒气而涨红的脸,又落在沈倾容微微发白的面上,她的脸白得像覆了一层薄雪,连唇色都淡了。
“表哥!”赵玉莹立刻转身,眼圈说红就红,“我不过问她几句,她便拿您来压我……我在这府中,如今连句话都说不得了么?”厉景渊并未接话,只看向沈倾容:“你可有冲撞县主?”沈倾容跪下,伏低身子:“民女不敢。民女言辞若有不当,请王爷、县主治罪。”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厉景渊静默片刻,才道:“起来。”又转向赵玉莹,语气淡而毋庸置疑,“她是我请来的客人。玉莹,你当知分寸。”赵玉莹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表哥从未为外人如此说她。
“回去。”厉景渊不再多言,转身前,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沈倾容低垂的侧脸,“你也回去歇着。”“是。”两人同时应声,心思却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