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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梦的牢笼,有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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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熹微的晨光尚未驱尽沈府庭院里的寒意,漆门外已传来动静。马蹄铁叩击声疏落有致,像谁在用冷铁打着更漏,一下,两下,三下......紧接着,是门房略带慌张的疾步通报。

不一会,只见沈清远脸上涌上一种混合着狂喜与惊惧的潮红,快步走向门口。一只脚趿着云头履,踉跄的步子甩出一道仓皇的弧线。待他看清门外停着的车驾时,眼底的光骤然点亮,瞬间贯穿全身。。

三辆青帷小车,形制简朴,毫无纹饰,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栗色驽马。静默中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那车辕木料是沉水香檀,青帷的料子厚实挺括,是贡品级的暗纹云锦,连车夫腰间悬挂的、看似普通的乌木腰牌上,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被盘摸得光滑的兽头纹,那是摄政王府内院仆役的标识。

为首的车夫是个面容平板的中年人,见沈清远出来,只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奉王爷口谕,接沈姑娘过府一叙。王爷体恤,知贵府简朴,一应车马仆役,皆由王府备办。沈姑娘只需随行即可。”

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沈清远喉咙发干,连连拱手:“有劳……有劳!小女……侄女即刻便来,即刻便来!”他一边打发人去催,一边忍不住偷眼觑那几辆看似朴素的车驾,心头又是火热又是冰凉。火的是,这泼天的“机缘”竟真的落在了沈家头上;冰的是,摄政王行事如此直接、如此不容分说,侄女这一去,究竟是福是祸,半分不由人。

沈倾容在自己小院里,早已听到了动静。她正对镜理妆,镜中人脸色是恰到好处的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仿佛这几日都未安眠。她拿起胭脂膏子,想了想,又放下。不必太过刻意,这种情境下,任何过分的修饰反而可疑。

她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料子尚可,款式也是最不起眼的交领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耳坠、手镯一概全无。她要扮演的,是一个骤然被至高权力垂青、惊惶无措、且深知自己“寄人篱下”需谨言慎行的孤女。

嬷嬷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个极小的、裹着油纸的硬物塞进她袖中暗袋。“姑娘,一切小心。”

沈倾容指尖拂过那微硬的凸起,轻轻点了点头。那是应急用的毒丸,咬破即死,无药可解。

她起身,她最后望向镜中那张柔弱堪怜的脸,眼底却寸寸结冰,属于“暗刃”的锋芒从未消失,它只是沉入骨血,静待出鞘的刹那。她转身推开房门,走入光亮。

来到前厅时,沈府上下几乎都聚齐了。

沈夫人立在主位旁,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像是淬着一盏凉透的茶,面上浮着礼节性的温蔼,底下却沉着羡慕的涩,以及一丝被压得极深、几乎看不见的妒。几位堂姊妹挨在一处,目光如细密的针脚,在她周身无声游走。

“倾儿。”沈清远顿了顿“……去了王府,需谨守规矩。”话音落下,却又突兀地补了一句,轻得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告诫:“万不可……冲撞了王爷。”那最后半句,不像叮嘱,倒像一句飘在风里的谶。

“倾儿明白,叔父叔母放心。”沈倾容垂首敛眸,每一个字都折得恭谨温顺。

她不再看任何人,垂着头,步履略显滞涩地走向大门。王府的车夫已掀开了中间一辆车的车帘,就在她抬足即将登车的一刹那,身形忽然微微一晃,袖中那方帕子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她慌忙俯身去拾。指尖触及丝帕的瞬间,目光却如秋水拂刃,极轻、极快地掠过车辕底部,一道新削的细痕藏在榫卯暗处,薄如蝉翼,斜斜指向西南。是嬷嬷安排的接应信号?

来不及细想,车夫已无声地催促。沈倾容攥紧手帕,帘子在她身后落下,遮断了所有望向她的目光。

车内空间不大,除了锦垫,空无一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清冽的松木气味,混合着新锦缎特有的味道。车子很快平稳地行驶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沈倾容端坐着,闭着眼,耳廓微动,仔细分辨着车外的声音。车轮声,马蹄声,偶尔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哗……马车没有走最繁华的主街,而是穿行在相对安静的巷道。方向确实是朝着皇城东北角,摄政王府所在。

她的心跳平稳,呼吸轻缓。袖中的薄刃贴着臂缚,毒丸藏在暗袋。这不是她第一次深入虎穴,但这一次,面对的可能是最狡猾、最难以捉摸,且对她怀着某种近乎玩味的“兴趣”。木牌之试,不过是轻叩门扉。

车子拐过一个弯,市井声彻底远去,四周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车轮碾过一种特殊材质路面的细微沙沙声,那是通往王府官邸区域专用的、混合了细砂与米浆夯实的特殊路面。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名为“听雪轩”的院落外。院门窄小,却极见精巧,白墙如素宣,黛瓦似沉墨,几丛修竹斜出墙外,风过时簌簌如私语。竹影下,已立着两名侍女,衣饰齐整、姿态恭谨、低眉垂首立在石阶两侧,静得像两盏早已备好、只待人点燃的宫灯。

车帘掀起,沈倾容探身而出,目光轻轻掠过那两副温顺的眉眼。好一个“听雪”之名。只是不知这轩中,听的究竟是雪落竹梢的清寂,还是人心暗潮的涌动。

“沈姑娘,请。”引路的嬷嬷声线平直,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石板,毫无温度。她被引入东厢,门扉开启的刹那,沉水香的气息无声漫来,干净、克制,像这座王府呼吸的节律。屋内陈设周全得近乎完美,紫檀木的床榻、桌椅、妆台,泛着幽暗的泽光,帐幔与锦缎一律是月白与靛青,如覆着一层薄霜的湖面,不见半分暖色。

“王爷吩咐,请姑娘在此稍作歇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奴婢们。”侍女说完,便如宫灯般垂手退至门外廊下。

沈倾容独坐房中,她缓步移至窗前,将窗推开一线,竹影婆娑,小院寂然如无人之境。可她知道,那寂静是假的。至少有三道视线,藏在不同的方向,正无声地贴在这扇窗上,她不动声色地合拢窗扉。初至虎穴,本宜静观。可暗处那人,似乎比她更急,风未动,竹却先摇了。

院外忽起一串足音,脆亮里带着三分娇纵,像玉珠子不管不顾地滚在青石板上“听说表哥接了位‘稀客’回来?”那声音愈来愈近,几乎要撞进门扉:“我倒要瞧瞧,是哪处的天仙人物,能劳动王爷亲自派人去迎!”守门的侍女低声欲阻,话音却细弱:“表小姐,王爷吩咐过……”后半句却被一只涂着蔻丹的手,不由分说地推门打断。

“吩咐?吩咐不许人瞧么?”那嗓音又扬高三分,脆生生划破庭院寂静:“这府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我去不得的?”话音未落,门已被一道榴红身影蓦然推开。日光涌进,沈倾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遍身金绣的少女被仆妇簇拥,如众星拱月。约莫十五六岁,明眸皓齿,本是朵初绽的牡丹,眉眼间那抹跋扈却似尖刺,戳破了满颊娇甜。珠翠缠云,环佩锵然,通身的气派亮得灼人。她微微扬起下颌,目光如带了钩子。

这便是厉景渊那位寄居王府的表妹,安阳县主,赵玉莹。情报中提过,此女因父母早亡,被太后接进宫抚养过一段时间,后来太后薨逝,便由厉景渊接入王府照料,颇受纵容,养成了骄纵跋扈的性子,且对厉景渊有着超出表兄妹的亲昵与占有欲。

赵玉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毫不客气地扫过沈倾容。她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稀客”的容貌如此出众,随即,眼中的敌意与挑剔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哟,还真藏着位美人儿呢!”赵玉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径直朝厢房走来,“怎么?客人来了,主人家到了,也不见个礼?好大的架子。”

沈倾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调整出温顺怯懦的表情,对着赵玉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民女沈倾容,见过县主。不知县主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县主恕罪。”

姿态放得极低,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赵玉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身半旧不新的衣裙和素净无饰的发间停留片刻,鼻子里轻哼一声:“起来吧。沈……倾容?听说你是户部沈郎中的侄女?”

“回县主,正是。”

“啧,”赵玉莹撇撇嘴,“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出身。一个五品官家的孤女,也值当表哥如此上心,巴巴地接进府里来?”她踱步上前,绕着沈倾容走了半圈,像是审视一件货物,“模样倒是……还算周正。不过,这王府是什么地方?规矩大过天!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靠着几分颜色,就能随意进出的。”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的羞辱。沈倾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恭顺,只将头垂得更低:“民女不敢。蒙王爷错爱,暂居此处,自当谨守本分,不敢有违王府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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