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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梦的牢笼,有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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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规矩便好。”赵玉莹径直走到她面前,忽地抬手,尖尖的指甲如蝶栖般落在她肩前,却蓦然勾起一缕垂落的发丝。动作轻佻,力道却透着狠。“可我怎的听闻,”她声线陡然一沉,似暖玉乍裂,“前几日西郊施粥,沈姑娘也曾抛头露面,行那‘济世’之举?”指尖缠绕着发丝,一寸寸收紧。“未出阁的闺秀,这般招摇……是当真悲悯,还是——”她倾身逼近,吐息如兰,字字却淬着冷意,“别有居心?”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我表哥身份尊贵,心思纯正,可最见不得那些狐媚手段、攀附钻营之辈。我劝你,趁早收了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待几日,赶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否则……”她指尖用力,几乎要扯断那缕头发,“这王府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发丝被扯紧的细微痛楚传来,沈倾容却未挣脱。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睫——眸中顷刻间已蓄起一层薄薄水光,盈盈欲坠。“县主明鉴……”声音细如游丝,带着颤意,每个字都像在风里飘:“民女岂敢,西郊施粥,只是遵从叔母教诲,略尽心意罢了。”她脸色愈白,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似一枝承不住露水的素荷。“王爷仁厚,民女感激尚且不及……怎会有、怎会有他念……”泪珠悬在睫上,将落未落。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朵受了骤雨、百口莫辩的菡萏,再无半分锋芒。

赵玉莹盯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火簇簇地烧,却像一拳砸进绵絮里,闷响都没有一声。她最恨的,便是这般娇怯羸弱的姿态,偏偏最能勾得男子垂怜。正欲再寻话头压下这口气,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通传:“王爷到——”。

赵玉莹脸色倏然一变,指尖蓦地松开,那缕青丝无声滑落。她急急退后半步,抬手理了理鬓边珠钗,面上怒色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一副盈盈笑意。只是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

厉景渊一身墨色常服,踏入院中时,连日光都静了一瞬。他目光掠过院内——在沈倾容微红的眼梢、散落肩前的发丝,及赵玉莹唇角未及敛尽的骄色上,各停了一息。面上却无波无澜,只如深潭映月,静得教人心凛。“玉莹,”他声线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在此作甚?”

赵玉莹立时绽开笑,快步迎上:“表哥!我听闻府里来了贵客,特来探望。”眼风向沈倾容一斜,又软声道,“正与沈姑娘说话呢……只是姑娘似有些思家,瞧着……怪伤神的。”

沈倾容始终垂首,肩头极轻地一颤,如蝶翼沾雨。未辩一字。

“既是客,便依客礼相待。”他未看赵玉莹,只对身侧略一抬手,“玉莹,你回吧。秦嬷嬷,送县主。”“表哥——”赵玉莹还想争辩,却撞进一双平静无澜的眼睛里。所有话霎时冻在唇边。她咬咬唇,终究只狠狠剜了沈倾容一眼,转身时裙摆荡开一道不甘的弧。

人声散去,院中骤然空寂。只剩他与她,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立在满地竹影里。仆役皆垂首屏息,仿佛成了青石边沉默的摆设。风过竹林,沙沙地响,像谁在暗中翻阅着一本未完的书。

厉景渊缓步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发顶、轻颤的肩线,以及紧攥到指节发白的双手。空气凝滞如琥珀,连风都绕开了这一角。良久,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落,“嗒”一声轻响,在青石地上溅开小小的深色痕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却死死咬着唇,将呜咽锁在喉间,唯有单薄的肩胛不住轻抖,像折翼的蝶。那姿态,委屈得几乎碎了。又过了片刻,厉景渊才开口。嗓音沉下去,像夜雾漫过石阶:“抬头。”

沈倾容眼睫颤了颤,缓缓仰起脸,泪痕凌乱,眸子被水光浸得朦朦一片,惊惧、委屈、惶然……种种情绪在其中浮沉,却在最深处,隐隐勾着一丝极细的、几不可见的依赖与哀求。

就那么望着他,仿佛他是这深庭里,唯一能接住那片坠落羽毛的人。

厉景渊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肩前那缕散乱的发,方才被赵玉莹勾缠过的地方。动作轻缓得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抚平一道无形的折痕。他的目光静默地掠过她颊边泪迹,停在那微微泛红的眼梢,细细描摹,仿佛在读一页潮湿的笺。

“王府自有规矩,”他开口,声线平缓如深潭无波,“却也不必时时如履薄冰。”指尖离开发梢,收回袖中。“玉莹性子率直,言语若有失当——”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涟漪,“你不必挂怀。”没有斥责,没有抚慰。他只将一场锋利的为难,随手拂散成轻飘飘的“率直”二字。像拭去案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尘。

沈倾容垂下眼,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喉间残余的哽咽压成一声温顺的叹息。“民女明白……”她开口,声音还浸着水汽,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谢王爷体恤。”泪痕未干,她却已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怯意的弧度:“县主金枝玉叶,性子率真……是民女自己胆小失态,叫王爷见笑了。”

每一句都妥帖,每一寸都恭顺。她将方才那场难堪轻轻揽到自己身上,是她的怯,她的错,她的不该。绝不染指对赵玉莹的半分不满,亦不索求半点公道。完美得像一幅早就描摹过干百遍的“孤女寄居图”。安全,易碎,且合乎所有人对“沈倾容”的想象。刚才的痛楚清醒地提醒着她:看戏的人还在等下一幕。

厉景渊静了一息,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他目光未移,却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在沈府时,也常这般么?”

沈倾容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平静水面被风忽然吹皱的一丝涟漪。她垂首斟酌片刻,才轻声答道:“叔父叔母待民女……极好。”声音温软,却在那“极好”二字上,极轻地顿了一瞬,“堂姐妹们亦甚和睦。”而后,语气更低下去,如羽毛落地:“只是民女自知身份,平日……多闭门独处。不过读些浅陋诗文,做些粗笨针线罢了。”

“读书习字?”厉景渊的眸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那点似有若无的“怜惜”如雾散去,注意力悄无声息地转了个弯。“都读些什么书?”

“多是《女诫》、《列女传》,也有些诗词杂集。”沈倾容回答得中规中矩,全是闺阁女子该读的东西。

“喜欢诗词?”厉景渊向前踱了一步,更靠近了些。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墨香,侵入她的呼吸。“可曾读过谢灵运的山水诗?或是……鲍照的乐府?”

这两个名字让沈倾容心头一凛。谢灵运、鲍照,其诗风或清丽自然,或俊逸豪放,甚至隐含慷慨不平之气,并非一般闺阁女子常涉猎的范畴。他是在随意闲聊,还是又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想知道她的文学品味,乃至性情底色?

“民女……才疏学浅,”她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惭,“谢公、鲍参军之诗,偶有翻阅,只觉意境高远,文辞精妙,却不敢妄言深解。”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知道,又表明仅是浅尝辄止。

厉景渊“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天空。“江南春色,此时应是草长莺飞了吧?临州靠近太湖,想必风光更佳。”

他又提到了“江南”,提到了“临州”。不是在问山水,是在问来处。沈倾容几乎能感觉到那平静语气下涌动的暗流。他在观察她提起故乡时的反应,是否自然,是否怀念,是否有……破绽。

“是,”她轻轻应道,眼中适时流露出一丝朦胧的追忆与怅惘,“太湖烟波浩渺,春日岸柳如烟……确是极美的。只是离家日久,许多光景,也渐渐模糊了。”最后一句,带着淡淡的感伤,将一个离乡背井、父母双亡的孤女心境,勾勒得真实而动人。

春风渐起,带着寒意。沈倾容穿得单薄,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抱了抱手臂。

这个小动作被厉景渊看在眼里。他忽然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墨色披风,沈倾容愕然抬头。厉景渊已将披风递了过来。“披上吧。春夜寒重。”他的动作自然,语气也平淡,仿佛只是主人对客人的寻常关照。可那披风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亲密的举动,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突兀且充满压迫感。

沈倾容僵住了。接,还是不接?接,意味着接受这份超过界限的“关怀”,可能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解,也可能让暗处的眼睛下一笔。不接,则是直接驳了他的面子,于礼不合,更可能激起他更深的好奇或不悦。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选择。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是羞怯也是惶恐,慌忙后退半步,弯下腰行礼道:“不、不敢劳动王爷!民女不冷,真的……”

厉景渊拿着披风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她惊慌失措、仿佛那披风是烙铁般的反应,眸色深了深。半晌,他缓缓收回了手,将披风随意搭在了自己的臂弯。“也罢。”他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你怕我?”厉景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薄刃出鞘,直直剖开凝滞的空气。沈倾容呼吸一滞,心想“你可是摄政王啊。权倾朝野,手握生杀,连天子都要让你三分的摄政王。”她抬起眼,眸光却温驯如鹿:“王爷天威赫赫,民女……自是敬畏的。”她声线稳得如同绷紧的弦,话音未落,已盈盈屈膝,姿态恭顺如枝头承雪:“然王爷待民女宽厚,民女唯有……感念于心。”

敬畏。感激。两个字,划清尊卑,撇开惧色,亦将那份“好意”妥帖接住,不近不远,恰在安全之界。厉景渊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倾容几乎能听见自己面具一寸寸淬火、冷却、再凝固的细微声响。终于,他极轻地、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淡得像雪落在裘上,还未听真,便已化了。“回去歇着罢。”他语气已恢复如初,无波无澜。说罢转身,玄狐披风在臂弯间微微一荡,如夜鸟展翼的影。

沈倾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没入长廊深处,她才缓缓地、极深地,吐出一口一直锁在胸肺间的气。背脊上,又是一层新沁的、冰凉的薄汗。仿佛刚从一个极寒的梦里,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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