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来越难走，落叶下是湿滑的苔藓。单繁音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陈婧几乎要半拖半抱着她前进，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汗水。赵文睦紧跟着沈无贻，脸色苍白，手攥着钢笔，指节凸出。

江雨桐缓步跟在他们后面，突然开口：“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但是一直盯着我让人很不舒服好吧”她冷笑一声，绿色的左眼在昏暗中幽幽发亮，“随你们怎么想。但有些事，你们不知道。”

沈无贻脚步未停，甚至视线也没有移，只是微微侧耳，余光依旧留意着江雨桐的动静和四周环境。

祁宵走在最前，闻言略略放缓了步子，没有回头，但显然在听。

江雨桐似乎并不需要回应，自顾自的说着：“树和刘静静……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谁控制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与之前的怨毒形成反差，“是交易。很公平的交易。”

“三年前，赵文睦发现了校长的秘密，发现了那些‘资助金’和‘优化’背后的东西。她想要去揭发。”江雨桐说到这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赵文睦僵直的背影，“刘静静不想她去。不是怕树，是怕赵文睦会死。她求过赵文睦，吵过，甚至……藏起过证据。” 江雨桐描述的，就好像真的见到了一样，让沈无贻微微蹙眉。

“然后呢？”祁宵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然后赵文睦还是去了。”江雨桐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带着讥讽，“结果就是她死了”她顿了顿，呼吸又变得深长了些，才继续道，“刘静静受不了。她看着赵文睦被埋进土里，看着树根缠上她……她崩溃了。”

“所以她就和树做了交易？”沈无贻终于开口。”

“对。”江雨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树答应她，可以用它的力量，创造一个‘地方’，把赵文睦保护起来。一切都停留在赵文睦还活着的时候。一个不断循环的梦境。而刘静静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梦境存在期间，给树找到合适的养料”

“养料……”陈婧颤抖着重复这个词。

“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江雨桐的声音陡然冰冷下去，充满了自嘲，“由我们去供养这个梦境”

“是吗？看起来还真的挺公平的。”祁宵总结道，语气里听不出是鄙夷还是别的什么。

“呵”江雨桐木然道，“很长一段时间，它们相处的挺和谐的。树得到了稳定的养料，刘静静守着一个永远不会真正失去赵文睦的梦。直到……”

“直到什么？”赵文睦忍不住轻声问，声音发颤。

江雨桐看向她，另一只眼睛在月光的照亮下微微泛着绿光，透露中情绪复杂难辨：“直到梦做久了，也会变成噩梦。刘静静看着赵文睦在这个循环的梦境里，一次，又一次，无数次地因为‘调查’而接近危险，无数次地因为‘真相’而痛苦。这个梦境变成了永无止境的折磨。她开始后悔了。”

沈无贻脚下踩断一节树枝，发出'咔擦'的声音，她的目光落在到江雨桐手臂上的绿色纹路，那些纹路似乎随着江雨桐的语调微微起伏。而她话语中对刘静静的描绘，太过丰富了，让沈无贻感觉她不像是在转述树的话语，更像是……亲眼所见。

“她想终止交易？”沈无贻问。

“是毁约。”江雨桐皱眉纠正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幸灾乐祸的冰冷，“但和树的交易，是能说停就停的吗？她想逃，却发现无处可逃。于是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江雨桐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那已经清晰可见的庞大榕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某种病态兴奋的颤音：“她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到了树抓不到她的地方，甚至和赵文睦当年被埋葬的位置一模一样。她切断了自己与树的大部分联系，像个懦夫一样躲进了自己创造的梦境最深处。树的养料供应断了，梦境开始不稳定，而树……很生气。”

她转回头，目光扫过沈无贻等人：“所以树需要找到她。需要有人把她从那个老鼠洞里挖出来。而我——”她举起自己那只正在木化的手，笑容扭曲，“就是它找到的唯一可以帮助它的。因为我身上有它的印记，不过因为我‘恨’它，所以我完全有理由背叛它，带你们去找刘静静，不是吗？”

但沈无贻心中的不对劲反而却越来越强。江雨桐的讲述，太像一份精心编排好的，不仅解释了前因后果，还为她自己当前的所有行为——怨恨、带路、知晓内情——都提供了合理化的注解。

沈无贻回答，只是沉默地继续前行。

而前方，那棵吞噬了无数秘密与生命的古榕，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榕树下的泥土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湿润又粘腻，散发着一股令人恶心的气味。

但当江雨桐用她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拨开地表一层落叶时，月光落在地面上，却看见那片泥土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缓缓起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一呼一吸

“就是这里。”江雨桐的声音压得很低，绿色左眼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树根很快就会向上延伸，然后暂时离开。空隙只有十分钟，甚至更短。我们得立刻下去。”语气有些急切，沈无贻甚至听出了一点期待

祁宵蹲下身，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那片起伏的泥土，触感温热粘腻，“怎么下去？挖开？”

“不用挖。”江雨桐摇头，“等它们上来，就会自然形成一个向下的空洞，就像……就像一张嘴，然后我们跳进去。”

“跳进去？”陈婧的声音发颤，她紧紧抱着几乎完全木质化、仅存微弱意识的单繁音。

“是啊，只能这样。”江雨桐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赵文睦，“你最好快点决定，她快撑不住了。” 她指的是单繁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