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将三台精心调试好的浣衣车样品连同详尽的《踏转浣衣车使用养护要略》,一并送到了种世衡的案前。
老将军仔细验看过那巧妙的一体封匣设计和碎石防拆机关,又让亲兵当场试用了半个时辰。
当看到十件沾满尘土的军服在脚踏转动下被洗净甩干,他沉默良久,最终在早已备好的奏疏末尾,郑重添上了“此物利民不涉军,其技已固封,臣请准其市卖,所得资财可补筑城转运之需”等语,并附上沈砚所绘的简要图说。
“六百里加急,直送枢密院转呈御前。”种世衡封好奏匣,对传令亲兵吩咐道。
庆历二年腊月初的一场大朝会后,皇帝赵祯特意留下了宰相范仲淹、枢密使庞籍、三司使程琳、以及兵部、工部的几位主事重臣。
崇政殿东暖阁内,炭火融融。
内侍们抬上了一台簇新的中型踏转浣衣车,正是种世衡随奏疏进呈的样品之一。
“诸卿且看此物。”赵祯示意内侍演示。
当看到一名小黄人轻松脚踏洗涤、切换脱水,将一篮污衣处理得洁净半干时,几位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此乃延州种卿所呈,青涧城将作监丞沈砚所制踏转浣衣车。”赵祯将种世衡的奏疏要点简述一遍,着重道,“种卿言,此物专为解民浣洗之劳,其核心机括已做一体封匣处理,内灌碎石,强拆即毁,外人不得窥其巧。请准其市卖于民,所得之利,可补青涧筑城、制车之需,亦可募流民以工代赈。”
阁内一时寂静。
工部侍郎率先开口:“陛下,此物虽巧,然终究是新奇之器。若准其市卖,恐仿制成风,机巧外泄……”
“机巧?”赵祯打断他,指着那密封的木匣,“沈砚已防于此。纵有仿其形者,不得其变速脱水之核心,何足为虑?”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朕观此物,不费牛马,不耗薪柴,省民力而利生计,正是朝廷应倡之器。种卿于边塞筑城,开源节流,其心可嘉。若此等便民之物能助边城稳固,朕以为,当准。”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皇帝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已然明朗。再者,这种纯粹民生之器,也确实触动不了多少人的根本利益。
范仲淹捋须缓缓道:“陛下圣见。此物利民而不涉军机,售之可补边用,又可安流民,实是一举多得。老臣附议。”
庞籍、程琳等亦相继表态支持。
“既如此,”赵祯颔首,“即准种世衡所奏。着青涧城可设坊市卖踏转浣衣车,所得课税账目,需按季报延州路及三司备案。另,赐沈砚绢五十匹、银百两,嘉其巧思利民。”
二月春风仍料峭,天使携旨抵达青涧时,城垣上的积雪尚未化尽。
这一次的旨意简单明了:准青涧城制售踏转浣衣车,课税自留五成补城防,五成上缴。另单独赏赐沈砚,以彰其功。
沈砚跪接赏赐时,心念电转。
起身后,他恭敬地对那位面白无须、颇有体面的内侍道:“天使远来辛苦。下官感念陛下天恩,无以为报。恰有首批制成的大型浣衣车五台,坚固耐用,特恳请天使费心,将其运回汴京,进献陛下,或置于宫中浣衣局试用,或赏赐宗亲勋贵,略表臣子寸心。”
那天使闻言,细长的眼睛微微一弯,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宫中内侍,对这些能直达天听、又懂事体的臣子,向来是乐意行方便的。“沈监丞忠心可嘉,杂家定当妥为转呈。”
送走天使仪仗,沈砚转身便行动起来。
他先求见种世衡:“将军,如今买卖已准,工坊需立。下官请调营中因伤退役、但能务农做工的弟兄二十人,入坊学做木工、组装。他们熟知军中需求,所制之物必更合用。另请招募战殁兄弟的家眷三十人,负责木料打磨、蜡布缝纫、零件整理等细致活计。如此,既能安顿伤亡将士家小,又可保工坊可靠。”
种世衡深深看了沈砚一眼:“准。名单某让营中记室与你核对。工坊地界,你看中城西那片废窑场,便拿去用,某批条子。”
有了人手和场地,沈砚立刻带着张猛、李铁等人扑进了工坊筹建。
他划出流水工序:伐木组、解板组、榫卯组、组装组、质检组。
又单独设了“核心封匣组”,只由李铁和两名最沉稳的老木匠负责,在一间单独棚屋内操作。
依此架构,人手熟练后,每月可稳定产出大型车十台、中型十五台、小型二十台。
但青涧城本地的消化能力终究有限。
“得卖出去,卖到远处。”沈砚指着粗糙的西北舆图,对张猛、王栓等人道,“周边榷场多,商队云集。我们需要带着样品,去榷场叫卖。”
他组建了一支特殊的销售队伍:队长张猛,威严可靠;副手王栓,机灵善言,熟悉行情;队员包括三名伤愈老兵,口才颇佳;还有一位名叫野利苍的羌人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