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苍年约二十五,高鼻深目,一头卷发编成数条粗辫。
他原是西夏边境的党项羌部牧民,因部落被西夏贵族侵夺草场,家破人亡,只剩他与幼妹逃至宋境。
种世衡怜其遭遇,又见其通晓汉话、羌语乃至些许西夏语,便安置在青涧城中。
沈砚得知后,特意将他招入麾下,许他工钱之外,每售出一台车,另给抽成。“你熟悉胡商心思,此番若成,提成足够你将妹子接来青涧安家。”
野利苍抚胸为礼,眼中燃起光亮:“沈监丞放心,苍晓得怎么做。”
种世衡给了他们盖有青涧城印和种家将印的通行文书。
一行人带着两台中型样品车和若干图册,向着最近的保安军榷场出发。
腊月的榷场,正值互市的热闹时节。
毡帐如云,驼马嘶鸣,汉话、党项语、吐蕃语、回鹘语交织鼎沸。
皮毛、药材、香料、布匹、铁器堆积如山,商贾们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张猛一行人选了榷场边缘一处空地,利落地卸下车架,组装起一台中型浣衣车。
野利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夹杂着羌语大声吆喝起来:“来看!来看!宋国将军府出的洗衣神器!不用手搓,不用拧干!”
新奇的外形很快吸引了第一批围观者——几个正在浆洗商队篷布的胡商伙计。
张猛也不多话,直接让王栓抱来一堆故意弄脏的粗麻布,现场演示。
脚踏板轻快地转动起来,清水倒入,碱粉撒下。
围观者看着那木桶内波浪翻涌,衣物自行翻滚,啧啧称奇。待切换到脱水挡,桶内轰鸣,水流激射而出时,人群中已发出阵阵惊呼。
“这……这比两个壮汉拧得还干!”一个回鹘商人挤到前面,摸着取出后依然蓬松只带潮气的麻布,眼露精光,“这机巧卖不卖?多少钱?”
“卖!当然卖!”王栓立刻接话,展开图册,“这是青涧城将作监正造,种世衡将军亲准发售。分大、中、小三种型号,大型可供客栈、军营,一次洗十人衣物;中型适商队、大户;小型百姓家用。造价公道,因是官坊直售,免了中间盘剥,比请人洗衣长久算下来,划算得多!”
他指着车上那密封木匣和铁箍:“瞧见没?官府做的保密机关,坏了只管拿回来修,外人仿不了!保质保量!”
野利苍则专门游走在胡商聚集处,用羌语和手势热情介绍:“好东西!宋国将军用的!洗毛毯、洗皮袍,又快又不伤!买回去,部落里的女人高兴,你能多换牛羊!”
他本就胡人相貌,言谈间又对游牧生活需求十分了解,很快便说动了几支党项、吐蕃商队的头领。有人当场就要付定金。
“各位!各位!”张猛见人越聚越多,站到车旁高处,抱拳朗声道,“此车乃青涧城官坊所出,数量有限!欲购者,可在此登记商号、所需型号数量,预付三成定金,咱们出具青涧城官凭。半月后,凭据到青涧城提货,或约定时间,咱们可组织车队送货至指定榷场!第一批订单,前十位还有优惠!”
霎时间,人群涌动。汉商、胡商纷纷挤上前询问细节、登记名号。
负责登记的老兵笔走龙蛇,应接不暇。
夕阳西下时,带去的两本空白册子已记得满满当当。
粗粗一算,仅此一处榷场,便订出大型车八台、中型二十五台、小型四十余台,定金收了一大袋。
野利苍掂了掂手中分到的第一笔抽成银钱,望向东南青涧城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气。
妹妹的新衣和安家的希望,似乎就在这片喧闹的尘埃与落日余晖中,变得真切起来。
张猛和王栓相视一笑,收拾好样品车。
明日,他们还要赶往下一个榷场。
青涧城工坊里那刚刚搭起的流水线,很快就要真正转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