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声腊月的青涧城,呵气成霜。
沈砚工棚里的炉火却烧得正旺。
木屑与松脂的香气混着铁砧上冷却油的焦味,充盈着整个空间。棚中央,三台木制浣衣车静静立着,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大的那只桶径足有四尺五寸(约1.5米),柏木板箍成的桶身厚重扎实,内壁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中等的约三尺(1米),最小的便携款只有二尺(约60厘米),像个放大了的捣衣桶。三台车最显眼的,是侧面那套精巧的脚踏机构。
沈砚正蹲在最大的那台车前,做最后调试。
他在桶身一侧离地一尺处,固定了个结实的榆木底座。
底座上横着一根枣木转轴,轴两端各装着一个略向内凹的踏板,踏板面刻着防滑的浅纹——这是按着人脚自然弧度削制的。
转轴中段固定着个脸盆大的木质链轮。链轮上啮合着条特制的“链条”:牛皮条串联柞木块,每块木块两端嵌着硬木榫头,榫头卡进链轮的齿槽里,坚韧又耐磨。这条传动带斜向上延伸,与从桶底伸出的主立轴下端的另一个小链轮紧紧咬合。
“人坐凳上,双脚踏板,如踩水车。”沈砚对围观的李铁、王栓解释,“脚踏之力经此链带传至主轴,省手臂之劳,更可持久。”
他站起身,指向桶盖旁那个巴掌大的木匣。
匣面上伸出个铜制拨片,刻着“洗”、“脱”二字。“此为换挡机关。拨至‘洗’挡,内部齿轮组传动平缓,脚踏轻省,波轮慢转,适合衣物浸泡揉搓;拨至‘脱’挡,齿轮速比骤变,需用力踏踩,但桶底脱水篮会随主轴高速飞旋。”
桶内的设计更是巧妙。主立轴下端固定着一片弧形柞木波轮,波轮弧面上刨出浅浅的导流纹。桶底还有个带密密麻麻细孔的柏木脱水篮,篮底中心有个特制卡榫。当拨至脱水挡时,一根副轴会下降,末端的卯口正好卡住脱水篮,使之与主轴锁定。
“最关键在这里。”沈砚指着换挡木匣与桶身、底座的连接处。他取来融化的蜂蜡混着细麻丝,将所有接缝、齿轮轴出口浇筑封死。待蜡半凝,又用烧红的薄铁片沿封口熨烫,蜡与木料彻底融合,形成层光滑坚硬、颜色略深的密封层。
“这还不够。”沈砚让王栓抬来个小陶罐。罐里装着碾碎的陶粒和细碎石粉。他用特制的长嘴漏斗,将碎石粉灌入木匣内部空腔,灌至七分满,再封上最后一道蜡。灌料时,碎石流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好了。”沈砚拍了拍那泛着暗黄光泽的密封层,“所有传动关键,皆封于此‘一体匣’内。外部只能见脚踏板动、拨片切换,却不知内里齿轮如何咬合、如何变速。若有人想强行拆解——”
他拿起锤子,在密封层边缘不显眼处轻轻一敲,蜡层应声出现蛛网般细裂,但内部结构依然看不见,“蜡层破裂,碎石粉会漏入齿轮间隙,卡死机构。就算硬撬开,看到的也只是碎石和损坏的零件,真正的传动奥秘早已毁去。”
大宋现在不仅和夏、辽对峙,还有吐蕃、女真也在蠢蠢欲动,浣衣车一旦开放买卖,即使沈砚不往这些地方卖,浣衣车也必然会流散各地,为了防止间接增强敌对势力的实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一开始就捂紧关键技术。
王栓倒吸口气:“这法子……绝了!”
“此乃‘碎石封匣’之法。”沈砚放下锤子,“仿形易,仿神难。纵使旁人照样子做个木桶、装个踏板,没有这核心的变速机关,要么踏不动,要么脱不了水,徒有其表。”
三日后,浣衣车彻底完工。
沈安兴奋得小脸通红,跑去请人。
不多时,种勇、将作监黄管事,还有营中几位负责后勤的老吏,都被这孩子拉到了工棚外。
棚内炉火正旺。
最大的那台浣衣车桶盖上,沈安用赭石和木炭画了个简笔图案:一个圆圆的笑脸木桶,桶身伸出两只小脚在踩踏板,憨态可掬。
“沈监丞,这又是什么新奇物事?”种勇性子爽直,盯着那套脚踏机构满脸好奇。
黄管事则谨慎地绕着车子看,手指抚过光滑的桶身和那个奇特的密封木匣。
“此物名‘踏转浣衣车’,专解浆洗之劳。”沈砚笑着拱手,“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让人抬来一筐脏衣——都是营中士卒换下的、沾满泥灰汗渍的中衣绑腿,整整十件。
又取来按方子用草木灰和皂角熬制的碱液。
演示开始。
沈砚在车旁放了个矮木凳。
他坐上去,双脚踏上踏板,将拨片推至“洗涤挡”。
第一步,注入清水与碱液至桶内半满。十件脏衣逐一放入,盖上厚重的木制桶盖。
沈砚脚下一动,踏板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旋转。起初有些滞涩,但两三圈后便顺滑起来。
“看好了。”沈砚保持着平稳节奏,双脚如踩悠闲的水车。
桶内立刻传来规律的“哗——哗——”水声,透过厚实的桶壁略显沉闷。
碱液泡沫从桶盖边缘预留的细小透气孔微微溢出,带着皂角的清苦气。
最妙的是,沈砚坐在凳上,腰背挺直,只有双腿在动,神情轻松,甚至能边踏边与众人说话。
“若是手摇,一刻钟便臂酸。脚踏之力来自腰腿,久而不疲。”他解释道,“且双手得闲,可添皂角、理衣物,或照看旁处。”
种勇凑到透气孔边瞧,惊呼:“里头衣物翻卷得匀实!比手搓的还规整!”
踏足约一刻钟,沈砚停下。
掀开桶盖,用长木钳夹出一件中衣展开——原先灰黄的污渍已大面积消退,领口袖缘的汗渍也淡了许多。
“这就……干净了?”一位老吏不敢置信。
“主污已去。”沈砚将衣物放回,倒入清水,又脚踏片刻漂洗。
随后进入关键第二步。
排掉脏水,他将所有湿衣平整码入桶底的脱水木篮。
重新盖好桶盖,这次,他将拨片“咔哒”一声推至“脱水挡”。
“此挡需用力,但时短。”沈砚深吸口气,双脚猛地发力。踏板转速骤增,链带哗哗作响。
桶内传出低沉的嗡鸣,紧接着是密集的“嗤嗤”声——水分被高速甩出、撞击桶壁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