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身微震,排水口涌出汩汩急流。
沈砚铆足劲踏了约五分钟,速度渐缓。停下时,额角见汗,但气息不乱。
他再次掀开桶盖。
这次,连最持重的黄管事也忍不住上前。
木钳夹起的中衣紧贴成团,却不再滴水,只是均匀湿润。
沈砚双手一抖,衣物应声展开,用力拧绞,只挤出些许水渍,远非往常那般能拧出水瀑。
“这……这比两个妇人合力拧得还干透!”管浣洗的老吏接过中衣,反复揉捏,眼中有光,“这般湿度,日头好时,一个多时辰必干!若在往常,这等厚衣拧干了也得晾大半日!”
十件衣物逐一取出,件件如此。
沈砚站起身,总结道:“从脏衣到可晾晒,脚踏总共不到两刻钟。若换手搓、漂洗、拧干,一人处理这十件衣物,少说需一个半时辰,且手臂酸软,腰背劳损。”
他拍了拍浣衣车,“此物之力道均匀,不伤衣料,去污更透。一人一车,可抵三四个洗衣妇之功。若在营中,省下的人手可去筑城、运粮;若在民间,妇人得闲,可操持他业,或得片刻安歇。”
棚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
种勇第一个吼出来:“神物!真他娘的是神物!沈监丞,这宝贝营里必须得有!你是不知道,浆洗营的弟兄姊妹,冬日手裂得跟松树皮似的!”
黄管事绕着车子又转了两圈,盯着那密封木匣,忽然问:“沈监丞,此物机巧……似乎与军械无涉?”
“正是。”沈砚正色道,他敲了敲木匣,“所有关键传动,皆封于此‘一体匣’内,以蜡石固死。其用途唯一,便是洗衣。波轮之力,仅够搅动衣物;脱水之速,亦甩不伤人,更抛不动箭矢礌石。此乃纯粹便民之器,与军国大事,绝无干系。”
他顿了顿:“且用料寻常,造价低廉。一体封匣之法可保核心技艺不泄。纵有仿制,不得其法,效用天差地远。”
众人正议论纷纷,棚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种世衡披着半旧裘氅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巡城完毕,眉宇间带着风霜,目光扫过浣衣车时微微一顿。
“将军!”
种世衡摆手,走到最大的浣衣车前,看了看桶身、踏板,最后目光落在那密封木匣上。“这便是你闭门所造?听闻能洗衣?”
“是,将军。”沈砚上前,将演示过程、脚踏之利、一体封匣的保密设计,简明禀报。
种世衡沉默听着,末了,坐到木凳上,双脚放上踏板,轻轻踏动。洗涤挡的轻滑,脱水挡的沉滞,他一一体会。又掀开桶盖,看了看内部波轮和脱水篮。
“再试一次。”老将军淡淡道。
沈砚重新准备。这次他边操作边详细解说。种世衡看得很仔细,尤其在脱水挡那剧烈的脱水声响起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看到最终取出的、仅存潮气的衣物时,种世衡长久不语。
棚内安静,炉火噼啪。
良久,种世衡开口,声音清晰:“此物,确与军械无涉。解的是士卒民生之苦,省的是军民宝贵之力。”
他看向沈砚:“你想如何?”
沈砚深吸气,拱手道:“将军明鉴。下官恳请,以此‘踏转浣衣车’之技,向朝廷申请民用器物买卖资格。于青涧设坊制造,既可售卖获利以补筑城之需,亦可招募流民、士卒家眷入坊劳作,以工代赈,安定边城。”
他指三台样车:“大型供营寨衙署,中型适商旅客栈,小型百姓家也购得起。一体封匣之法可保核心不泄。纵有仿形,不得其法,不足为虑。”
种世衡背手,又在车前踱了几步。
他伸手摸了摸桶盖上沈安画的那个踩踏板的笑脸木桶,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
“奏疏,某可代你上递。”种世衡转身,目光如炬,“此物利民不涉军,朝廷通过之可能,比三轮车大得多。纵有波折,某亦会尽力陈情。”
沈砚大喜:“谢将军!”
“不过,”种世衡话锋一转,“奏疏往来需时。青涧将士,等不得。”他看向大车,果断道,“某代军营,先向你订制五台此大型浣衣车。价钱按市价,从营中修缮公费出。半月内,可能造出?”
“能!”沈砚毫不迟疑,“现有料可造两台,后续木料一到,半月内五台必成!”
“好。”种世衡颔首,对黄管事道,“黄管事,你将作监文书备好,附此物图说效用,某加印即发汴京。”
“下官遵命!”
种世衡又看了浣衣车一眼,对沈砚道:“此物若成,于边城百姓,确是福音。你好生做。”说罢,拍拍沈砚肩膀,转身离去。
老将军一走,棚内顿时热闹。
种勇抢着试踏,踏板哗哗响;老吏们围着沈砚问价问期;黄管事拉沈砚商议奏疏措辞……
沈安挤到哥哥身边,小脸兴奋发红:“哥,我画的好看吗?种将军刚才都摸了!”
“好看。”沈砚揉揉弟弟脑袋,心中暖流涌动。
他看向棚外。暮霭渐沉,青灰色城垣轮廓模糊。寒风依旧,但这工棚里的暖意,和那三台即将改变许多人生活的浣衣车,让他觉得,这片苦寒边地,正生出一缕不一样的生机。
黄管事低声道:“沈监丞,此物若能卖到汴京……那些高门后院的浆洗房,怕是要抢破头。”
沈砚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但他的目光,已越过青涧城墙,投向了更远的南方。
那里有更广阔的人间,和更多需要从无尽浆洗劳作中解脱出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