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远远围观,低声议论。
“听说沈监丞要升官了!”
“该升!那井救了多少人……”
“那车也好,前日我看见军营里试车,拉五百斤土石跟玩儿似的!”
天使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捧着黄绫圣旨,在四名禁军护卫下立于案前。
他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制曰:朕绍休前绪,抚临万方……延州青涧城监造、将作监额外博士沈砚,性敏才优,巧思善工。前献三轮车式,利转输而省民力;近掘井泉解围,固城防而安军心……特擢为将作监监丞,秩从六品,赐青绸公服一袭、铜鎏金银牌一面、木笏一柄,仍留青涧专司军器营造事……钦此。”
“臣沈砚,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砚双手过顶,接下那沉甸甸的官告文书——一卷细绢,详载擢升缘由、官职品秩,钤有中书门下之印。接着是冰凉的银牌,正面刻“将作监监丞”,背面刻“庆历二年制”;最后是触手生温的青绸公服,叠得方正,以黄绫系着。
仪式庄重而简朴。
天使宣罢旨,收了种世衡备的程仪,便匆匆上马——他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延州。
送走使者,围观人群散去。
沈砚抱着官服文书回到土院,张猛几人跟在身后,脸上都带着喜色。
“恭喜监丞!”老陈拱手笑道,“从六品啊!放在地方就是通判大人了!”
沈砚摇头:“仍是伎术官,虚衔而已。”他将官服放在粗木案上,那抹青色在土墙灰瓦间显得格外刺目。
“那也不一样!”王栓憨笑,“月俸能多十贯呢!”
“我去找将军。”沈砚转身就走。
种世衡正在帐中拭剑。见沈砚来,他放下手中麻布:“旨意收到了?”
“是。谢将军提携。”
“是你自己挣的。”种世衡示意他坐下,“朝廷准造军车三十辆,工料由延州拔付。十日内会送到。”
沈砚眼睛一亮:“那民用之事……”
“否了。”种世衡直截了当,“朝中争论激烈,兵部坚决不允。陛下折中,准造军车,民用暂缓。”
希望如风中残烛,倏忽灭去。
沈砚沉默半晌,低声道:“将军,三十辆车,杯水车薪。青涧若要成西北枢纽,转运之力须十倍于此。如今筑城,土石木料皆需转运;日后屯田,粮种肥料亦需转运;若真有战事,兵甲粮草更需转运……”
“我知道。”种世衡打断他,“但朝廷不允,某亦无法。你且将三十辆车造好,其余……再从长计议。”
从帐中出来时,细雪已转大。雪花扑在脸上,冰凉。
沈砚慢慢走回土院。
棚里,老陈几人正在讨论三十辆车的物料分配,见沈砚回来,都围上来。
“监丞,将军怎么说?”
“只准造军车,三十辆。”
众人面面相觑。老吴叹气:“三十辆……够做什么?军中转运土石,少说要百辆。”
“先造吧。”沈砚坐到案前,摊开图纸,“载重车二十辆,载客车五辆,货郎车五辆。老陈,你算算物料……”
话虽如此,心思却不在图上。
三轮车之路已堵,需另寻一物——须有用,能吸金纳人,却又不可直接关乎战阵杀伐;须巧妙,让朝中诸公看不出“军器”之嫌;最好,还能解眼下青涧的急难……
正思索间,院门吱呀。
张猛与王栓探身进来,身上落满雪。两人搓着手,呵出白气。
“沈监丞,”张猛瓮声问,“可有要浆洗的衣衫?这几日河涧水冷得刺骨,弟兄们搓得手都麻了,想着一并拿去洗。”
王栓补充:“营里发的新袄,才穿半月就脏得不行。那些小子挖土搬石,一身泥汗……”
话音未落,沈安抱着几件旧袍从里屋出来,小脸皱成一团:“哥,这皂角总打不滑,搓得安安手疼。”他伸出手——掌心红通通的,指节处已有些破皮。
张猛憨笑:“可不是!一营的脏衣,三五个妇人要捶打整日。这几日雪大,晾都晾不干。”
沈安把衣服塞给王栓,忽然眼睛一亮:“要是衣服能自己洗就好了!”
童言可爱,大家都看着沈安笑。
沈砚怔住了。
脑中,虚拟图书馆的光幕骤然亮起。无数资料翻涌,最终定格在一幅动态示意图上——
《简易水力/人力驱动搅拌式洗涤装置原理图》。
那图上画着一个木桶,中置垂直转轴,轴上固定着几片桨叶。转轴通过齿轮组连接踏板或水轮,人踩踏板或水流冲击水轮,带动桨叶在桶中旋转,衣物随水流翻搅……
原理简单至极。
所需物料:木桶、转轴、齿轮、踏板——无一涉及军械机密。
功用:洗衣——纯粹民用,妇孺皆宜。
却又能吸纳工匠、开设工坊、产出利润……
沈砚缓缓低头,看向弟弟晶亮的眸子,又望向张猛、王栓皴裂的手掌。一个清晰、明亮、且绝无“军器”嫌疑的点子,如惊雷般劈开迷雾——
洗衣机。
不是三轮车那般关乎国运的巨物,却足以撬动家家户户日复一日的劳碌;不足以让朝中诸公警惕,却足以让“沈记”之名,以另一种更温润、更无处不在的方式,渗入这座边城,乃至更远的地方。
“安安,”他揉乱幼弟的头发,嘴角扬起一丝久违的、属于匠人的锐利笑意,“让衣服自己洗就好了。”
“哥给你做个……会自己洗衣的‘木仆’。”
他转身,抓起炭笔,在纸上飞速勾勒。
一个木桶,一根立轴,几片木桨。踏板通过齿轮带动立轴旋转,齿轮比可调节转速……
“老陈,你看。”沈砚将草图推过去,“此物若成,一妇人一日可洗衣十倍于手搓。若以水车驱动,日夜不息。”
老陈凑近细看,眼睛渐渐睁大:“妙啊!这桨叶……要算好角度,不然衣物缠轴……”
“材料呢?”老吴急问。
“全是木料,最多加几根铁轴。”沈砚越说越快,“齿轮用枣木即可,踏板用松木,桶身用柏木防蛀。咱们现有的工具全能做。”
“造价?”
“若量产,一辆三轮车的物料够做二十台此物。”沈砚估算,“一台卖……三贯?五贯?城中军民千余户,若有半数购买……”
棚内响起吸气声。
张猛挠头:“可……当兵的哪有闲钱买这个?”
“营中可配公用。”沈砚思路已完全打开,“每营配两台,专人操作,省下洗衣人手可去筑城。省下的人手,便是钱。”
他站起来,在棚中踱步:“此物最大的好处是——朝中无人会阻。洗衣家务,妇人琐事,与军国何干?咱们可在青涧设工坊,招募流民、伤卒、家属,男人做三轮车,女人做此物。工钱日结,以工代赈。”
老陈激动了:“对!对!此物简单,教几日便能上手。咱们先做十台试用,若好,延州、京兆府乃至汴京,皆可贩卖!”
“就叫……”沈砚沉吟,“‘浣衣车’如何?”
“好名字!”
棚内气氛热烈起来。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众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讨论细节。
沈砚重新铺纸,开始绘制正式图纸。炭笔划过粗纸,沙沙作响。
窗外,雪越下越大。青涧城笼罩在茫茫白色中,土墙、窝棚、未完的城楼都模糊了轮廓。
但这座土窑改造的工棚里,灯火通明。
一个新的希望,正在寒夜中悄然萌发。
它不似三轮车那般耀眼夺目,却更接地气,更贴近生活,更像是一颗能在这片苦寒边地上深深扎下根去的种子。
沈砚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众人。
“明日,咱们分头行事。老陈带人做木样,老吴算物料清单。张大哥,劳烦你去营中问问,洗衣最苦的是哪些弟兄,咱们先给他们做。”
“王栓,你跑一趟延州,看看有没有现成的齿轮、轴承可买。若没有,咱们自己开炉打制。”
“安安,”他揉揉弟弟的脑袋,“你给这‘浣衣车’想个标记,画在车身上。要让人一看就记得住。”
沈安用力点头:“嗯!”
众人都笑了。
笑声中,沈砚望向窗外雪夜。
三轮车之路虽阻,但天地广阔,何处不能容身?
只要手中有艺,心中有火,这片苍茫的西北边地,自有无限可能。
而这一切,都始于弟弟一句天真的童言,始于士兵皴裂的手掌,始于最平凡不过的洗衣之劳。
或许,真正的“利器”,从来不必锋芒毕露。
能解民生之苦,便是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