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羊肉肥美,腥膻味却重。他将羊腿剔骨,肥瘦分开。肥肉部分切成指节大小的块,准备炼油;纯瘦的里脊肉则细细切成均匀的条,用清水反复抓洗,挤去血水,再用布巾吸干。取一小撮宝贵的黄糖,细细碾碎,与少许清酱、姜汁、醋调和成稠亮的酱汁,将肉条腌上。
这边腌着肉,那边沈砚已点起了小炭炉,架上他那口从汴京带来的、薄铁打制的炒锅——这在此地可是稀罕物。
锅烧热,放入羊肥肉块,小火慢慢煸炒。肥肉渐渐变得透明,渗出清亮的油脂,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沈安早就被香气勾了过来,像只小尾巴似的在灶台边转悠,眼睛盯着锅里滋滋作响的油渣,直咽口水。
沈砚捞出焦黄的油渣,撒上一点点盐,递给沈安:“小心烫。”
小家伙欢呼一声,接过油渣,鼓起腮帮子小心吹气,然后咔嚓咬下一小口,眯起眼睛,满脸幸福。
锅中留下的,是清亮喷香的羊油。
沈砚舀出一些备用,又往锅里加了一勺黄糖。糖在温热的油中慢慢融化,颜色由浅黄转为琥珀,泛起细密金黄的小泡,甜香与油香奇妙地融合。
沈砚取来那篮沙果,快速洗净,用细竹签串成三串,每串四五个果子。
他将果串在熬好的糖浆里快速滚过,手腕轻抖,让每一颗果子都均匀裹上一层晶莹透亮的糖衣,然后迅速提起,斜靠在抹了少许羊油的盘沿。
糖浆遇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变成一层薄脆透亮的琥珀色糖壳,紧紧包裹着红艳的沙果。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折射出诱人的光泽,像一串串冰霜包裹的红玉珠。
“哇!”沈安和折继闵同时发出惊叹。
“这叫‘糖葫芦’,”沈砚笑着将一串递给眼巴巴的沈安,“晾一下再吃,糖壳脆。”
又递了一串给折继闵:“折兄弟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沈安早已等不及,糖壳稍凉便小心翼翼咬下一颗。“咔嚓”一声轻响,糖壳碎裂,紧接着是沙果绵软的果肉,酸甜的果汁瞬间溢满口腔,与外壳的脆甜交织,形成绝妙的口感。小家伙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嚷着:“哥!好好吃!又甜又酸!脆脆的!”
折继闵也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眼中满是惊奇:“妙!糖壳脆而不粘牙,果子酸甜解腻,这搭配……绝了!沈博士,这又是您想出的新奇吃法?”
“闲时瞎琢磨的。”沈砚含糊应道,手下不停。他将腌好的羊肉条倒入锅中剩余的羊油里,快速滑炒。肉条变色后,倒入调好的糖醋酱汁。大火催沸,酱汁迅速收浓,均匀包裹住每一根肉条,色泽红亮油润,酸甜香气扑鼻。撒上一小把切碎的野葱末,出锅装盘——这便是简易版的“糖醋里脊”。
羊排则用刀背拍松,抹上姜末、盐、少许酒,腌在一边。
沈砚另起一小堆炭火,架上铁网。羊排铺上,小火慢烤。油脂滴落炭火,激起阵阵带着焦香的青烟。他时不时翻动,刷上一点酱汁。
羊排表面渐渐烤成诱人的金棕色,边缘微焦,肉质紧实。
不多时,三样菜摆上了院中的小木桌:红亮晶莹的糖葫芦,浓油赤酱的糖醋羊肉,焦香四溢的烤羊排。外加一盆用新井水煮的、撒了野葱的粟米粥,清清白白,米香扑鼻。
三人围桌而坐。沈安迫不及待地又拿起一颗糖葫芦。折继闵先舀了一勺粟米粥,清甜的米汤润过喉肠,连日因焦虑干渴而紧绷的脾胃顿时舒坦许多。他夹起一块糖醋羊肉,入口外酥里嫩,酸甜适中,羊膻气被巧妙化解,只余肉香与酱香。
“沈博士,您这手艺,开个食铺都绰绰有余了。”折继闵由衷赞道,“这羊肉做的,比麟州城里最好的酒楼都不差。”
沈砚笑着给他倒了半碗黍米酒:“胡乱做的,折兄弟不嫌弃就好。这酒也是你带来的,尝尝。”
酒液清冽,入口微甜,有股独特的粮食香气。
几口热菜下肚,一杯温酒入喉,院中的气氛愈发松弛温暖。
沈安吃得小嘴油亮,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好奇地看看折继闵的轮椅,又看看哥哥。
折继闵放下酒杯,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神情平静温和。
他主动开口道:“其实这次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想告诉沈博士。”
沈砚看向他。
“家里……我父亲和兄长,已经派人去了汴京。”折继闵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听说宫中有几位太医,擅长针灸导引,对伤科尤有心得。他们想请人来延州,或者……接我去汴京诊治。”
沈砚心中一动。折家是西北将门,与种氏齐名,在京中自有门路。他们为折继闵求医,是情理之中,也是竭尽全力。
“这是好事啊!”沈砚正色道,“汴京名医汇聚,或有奇术。折兄弟正当盛年,万不可轻易放弃希望。”
折继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种通透的淡然:“多谢沈博士吉言。不过我自己知道,这伤……太重。宫里的太医也不是神仙。”
他拍了拍轮椅扶手,“其实现在这样,能自己出门,能看看天,能和人说说话,还能吃到沈博士做的这般美味,我已经很知足了。这轮椅,已是给了我第二条命。”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眼神清澈而诚恳:“沈博士为我做的,远比一口井、一辆车更多。您让我觉得,哪怕站不起来了,这世上还有许多事可做,许多滋味可尝,许多风景可看。”
沈砚心头微热,举杯道:“折兄弟豁达。既如此,我们便不想那许多。来,喝酒,吃肉。今日只管尽兴。”
折继闵也笑着举杯相碰。
沈安虽然听不太懂大人间的对话,但能感受到轻松愉快的气氛,也学着举起自己的小粥碗,奶声奶气地说:“干杯!”
三只碗轻轻碰在一起。
阳光满院,井水在缸中荡漾着清波,食物的香气与笑语交织。
远处城头,种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力量。
沈砚看着眼前笑容明朗的折继闵,看着狼吞虎咽却一脸幸福的弟弟,心中那片自穿越以来便萦绕不散的漂泊感,似乎终于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他想,或许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用这双手,不仅造出护身的甲胄、御敌的利器,更要为这些在命运风暴中受伤的脊梁,撑起一方可以喘息、可以欢笑、可以继续前行的天地。
饭毕,折继闵告辞。沈砚送他到院门口。
折继闵驱动轮椅,行出几步,忽然回头,笑道:“沈博士,这轮椅……您说不会终身保修吧?”
沈砚一愣,随即失笑,朗声道:“保修!只要我沈砚在青涧城一日,这轮椅坏了只管推来!保证给你修得比新的还结实!”
折继闵哈哈大笑,挥了挥手,轮椅轧过青石板路,稳稳地消失在巷口阳光里。
沈砚站在门口,良久,也轻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