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真的来了。
那口深井像一头终于被驯服的巨兽,最初喷涌的浊流在数个时辰后变得清澈。
泉水甘冽,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汩汩不绝。井口架起了更大的辘轳,崭新的水桶排成长列,军民轮流摇辘取水。
清水注入水缸、流入陶瓮、装满皮囊的声响,成了青涧城最动听的乐章。
种世衡雷厉风行,下令除必要守城士卒外,全城青壮皆投入凿井扩泉。
沈砚那“火烧酸激”之法被迅速推广。城东、城南、城北,另择三处低洼之地,同时开工。
火烧岩层的烈焰昼夜不息,浓烟与蒸汽在青涧城上空交织成奇异的云盖。
酸液泼洒时的爆响与冰水激溅的嗤声,起初还引得人心惊,后来便成了希望的号角。碎石被一筐筐运出,清澈的地下水从岩缝中涌出、汇聚、成流。
原本需要数月乃至数年、耗费巨资也未必能成的深井工程,在绝境的逼迫与巧妙法门的指引下,竟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七日后,四口深井皆告出水,呈犄角之势分布于城内要害。
泉眼经初步疏导,水量丰沛,不仅足以供全城军民日用,尚有盈余可蓄入新砌的储水池,以为战备。
困扰青涧城最大的死结,就此解开。
西夏大营显然察觉了城中的变化。
他们看见青涧城头士卒汲水传递,看见民夫挑着满桶清水在城内奔走,看见那曾因干渴而萎靡的守军,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围城“渴毙”之策,已然破产。
种世衡站在城楼,望着西夏大营连续两日异乎寻常的沉寂,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下令:井口加派双岗重兵守护,储水池覆以厚土伪装,全城节水之令暂不解,示敌以弱。
而最大的功臣沈砚,在亲眼见到第四口井涌出清泉后,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连日透支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沈博士!”
身侧的种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触手之处,沈砚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身体轻得吓人。
“快!送沈博士回官舍!传医官!”种勇急吼。
种世衡闻讯赶来,见沈砚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当即下令:“用本将的肩舆,稳着抬回去。另,自今日起,准沈博士休憩五日,将作监一应事务,黄承彦、种勇暂代,不得以琐事相扰。”
沈砚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身体仿佛沉入了最柔软的泥沼,意识浮浮沉沉,时而听见远处辘轳摇动的吱呀声,时而闻到清水泼洒的清凉气息,更多时候,是一片温暖安宁的黑暗,将他彻底包裹。
直到一串清亮的、属于孩童的、毫无阴霾的笑声,像阳光穿透层层雾霭,钻入他的耳中。
“……再折一个!要小马!”
是沈安。
声音里充满了活力和雀跃,与围城那些日子细弱的呜咽判若两人。
沈砚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日光透过新换的窗纸,在屋内投下明亮柔和的光斑。
身上盖着干净松软的薄被,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晒过织物的暖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水的甜润气息。
喉间不再火烧火燎,唇上干裂的痛楚也已消退。
他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久违的、从骨髓里透出的松弛。
城,守住了。水,有了。弟弟,在笑。
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骨头还有些酸软,但精神却清明了许多。
推开房门,院子里阳光正好。
沈安正站在那架半自动轮椅旁,小手扒着扶手,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折继闵的手。
折继闵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面色虽仍苍白,精神却很好。
他手里拿着几根细长的草茎,手指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草蚱蜢渐渐成形,触须微颤,后腿蓄势,仿佛下一刻就要蹦跳起来。
“给,安安。”折继闵笑着将草蚱蜢递过去。
沈安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手心,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谢谢闵哥哥!它好像活的!”
他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草蚱蜢的触须,又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折继闵抬眼,正看见倚门而立的沈砚。
“沈博士,您醒了!”他驱动轮椅转过身,脸上笑容明朗真诚,“早该来谢您的,只是前几日全城都在忙凿井引水的事,不敢来扰您清静。今日听说您回来了,便冒昧登门。”
沈砚走下台阶,来到院中。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折兄弟太客气了。你们是为国戍边的英雄,我做的这些,本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折继闵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一口水,一步路,就是再造之恩。沈博士不必自谦。”他指了指轮椅旁放着的一个竹篮,“家里凑了些东西,不成敬意,万望收下。”
竹篮里东西很实在:一条肥瘦相间的羊腿,用盐浅浅腌过;一小坛澄澈的黍米酒;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颜色深褐的黄糖;还有一堆红艳艳、圆溜溜、表皮带着细小白点的果子,散发着清新的酸甜香气。
“这是‘沙果’,”折继闵见沈砚目光落在果子上,解释道,“我们这儿叫‘林檎’,秋末收下来,存到这时候,正好吃,酸甜开胃。”
沈砚看着那饱满的沙果,脑中忽地闪过一念。
他笑着将篮子提起来:“折兄弟一番心意,我厚颜收下了。正好我也闲着呢,安安来西北后还没正经吃过几顿好的。择日不如撞日,折兄弟若无事,留下一起吃顿便饭如何?让我也尽尽地主之谊。”
折继闵不是扭捏之人,闻言眼睛一亮,爽快应道:“那敢情好!早就听说沈博士不仅手巧,心思也巧,今日有口福了!”
沈砚挽起袖子,先取了那条羊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