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勇推开将作监院门时,晨雾尚未散尽。
他一眼便看见沈砚仍坐在那张瘸腿公案前,背脊挺得僵直。桌上蜡烛早已燃尽,烛泪堆叠如枯白的泪痕。满地散落着涂画得密密麻麻的麻纸,炭笔滚在桌角。
“沈博士?”种勇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您……不会一宿未归吧?”
沈砚闻声抬头。
种勇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人眼眶深陷,眸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发白,颧骨因消瘦而凸起,整张脸透着透支过度的灰败。
可那双眼里,却烧着两簇奇异的光,亮得骇人。
“种勾当!”沈砚猛地起身,动作太急,身形晃了晃。
他一把抓住种勇手臂,力气大得不似虚脱之人,“走!有法子了!”
“法子?”种勇一怔。
“凿井的法子!”沈砚语速极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就去试!”
不待种勇反应,沈砚已拽着他往外走。
种勇本就是提着心熬了一夜,此刻听“凿井”二字,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精神陡然一振,再不多问,快步跟上。
沈砚却未直接出将作监,而是拐进了库房。
他在堆积的杂物间翻找片刻,竟搬出一坛未开封的陈醋。坛身落满灰尘,封口的泥头干裂。
“这是……”种勇愣住。
“帮把手!”沈砚将醋坛塞进种勇怀里,自己又转身去抱墙角堆放的柴禾。
那是平日烧炉灶备下的松木,干燥易燃。
事急从权。种勇虽满心疑惑,却知沈砚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当即咬牙,一手抱醋坛,一手帮忙揽柴。
两人抱着东西踉跄走出库房,沈砚将其尽数堆上院中那辆“神骏车”的后斗。
“上车!”沈砚翻身骑上车座。
种勇抱着醋坛爬进后斗。
车轮转动,轧过青石板路,朝着城西凿井处疾驰而去。
凿井处设在城西一处低洼地。
原本的黄土坑已挖成直径丈余、深不见底的巨窟。井口架着简陋的辘轳,绳索垂入黑暗。
二十余名民夫与匠人正在坑底作业。
火把的光在深井中摇曳,映出他们佝偻的身影。叮当的凿击声从地底传来,闷响中透着疲惫与绝望。
坑沿站着数名监工的军士,为首的是个面庞黑瘦的校尉,正拧眉盯着井口,手中攥着一条湿了又干、结成硬壳的汗巾。
“校尉!种勾当和沈博士来了!”有军士眼尖。
校尉闻声转头,见沈砚骑“神骏车”载着种勇疾驰而来,连忙上前行礼。
种勇摆手止住他,目光投向深井:“底下如何?”
“回勾当,”校尉声音沙哑,“又往下凿了三尺,还是那鬼石头。凿子崩了七把,虎口震裂的弟兄已换下三拨……进展,微乎其微。”
坑底的匠人正被辘轳缓缓提上来。
最先上来的老石工瘫坐在井沿,双手血肉模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迹。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囊——囊身已瘪,晃了晃,只倒出几滴。
老石工舔舔干裂的唇,将那几滴水抹在眼皮上,哑声道:“种勾当……不是弟兄们不尽力。这石头,硬得邪门……”
种勇心头沉重,却见沈砚已跳下车,快步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了望。
又转身,从车后斗抱下那坛醋和几捆柴。
“沈博士,您这是……”校尉愕然。
沈砚不答,目光在井边逡巡,很快锁定一块从井底运上来的、约磨盘大小的青黑色岩石。
石头表面布满凿痕,却只留下浅浅白印。
“种勾当,搭把手。”沈砚将柴禾堆在石头周围。
种勇虽不明所以,但见沈砚神色凝重专注,当即上前帮忙。
两人将干燥的松木柴密密堆叠,将那块石头围在中央。
周围匠人与军士都停了动作,困惑地望着这古怪行径。
沈砚从怀中取出火折——那是他随身携带、用于试验蜡布防火性能的。
吹燃,凑近柴堆。
“嗤——”
松木干燥,遇火即燃。火苗迅速窜起,噼啪作响,将青黑色岩石包裹在跃动的橙红之中。
“烧石头?”老石工挣扎着站起,瞪大眼,“这……这有何用?烧不化的!”
沈砚蹲在火堆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中的岩石。
火舌舔舐着石表,青黑色渐渐转为暗红。空气中弥漫开松脂燃烧的香气,混杂着石体受热后散出的、微不可察的焦土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火堆持续燃烧了小半个时辰。
松木将尽,岩石表面已烧得通红,热浪逼人,站在数步外都能感到灼面。
“就是现在。”沈砚低声道。
他抱起那坛陈醋,拍开泥封。
一股浓烈的酸气冲鼻而出。坛身沉重,他双手微颤,却稳稳将坛口对准那块烧红的岩石——
“哗啦!”
深褐色的醋液泼洒而下,浇在通红的石面上!
“嗤——!!!”
刺耳的爆响炸开!白汽狂涌!
那块坚硬无比、让无数匠人崩断凿子的青黑岩石,在醋液浇上的瞬间,表面骤然崩裂!
无数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炸开,蔓延,发出“噼啪”不绝的脆响!
紧接着,整块石头从内部崩解,碎裂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残块,散落一地!
白汽散尽。
坑边死寂。
所有人——种勇、校尉、老石工、匠人、军士——都瞪圆了眼,张着嘴,死死盯着那堆碎裂的石头。
有人揉了揉眼,以为看错。
“碎……碎了?”老石工颤巍巍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
断面新鲜,还带着余温与醋液的酸气。他用手一掰,竟又掰下一小块!
“神了!真神了!”种勇第一个回过神来,猛扑过来抓住沈砚肩膀,激动得声音变了调,“沈博士!这、这是何等仙法?!”
沈砚被晃得咳嗽几声,稳住身形,哑声解释:“非是仙法。石性坚脆,烧至极热,骤以酸醋浇之,冷热相激,其内应力崩解,故碎裂。”
他顿了顿,看向深井,“井底岩层虽厚,原理相通。若能以大火持续灼烧岩层,再以酸液与冰水相继泼洒,或可令岩层大范围龟裂,再行开凿,事半功倍。”
种勇眼中光芒大盛:“烧!烧它娘的!只要能出水,烧多少柴都值!”
他猛地转身,对那校尉吼道,“听见没有!照沈博士说的办!集柴!集醋!”
校尉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抱拳大喝:“得令!”
种勇拉着沈砚,几乎是一路飞奔回将作监。
沈砚从桌案那一堆散乱的图纸中,翻出几张画得最工整的——那是他后半夜冷静下来后,重新梳理的计划。
上面详细列明了所需物料:火药引信(注明要北宋军中现用的爆破型号)、浓醋、胆矾(硫酸铜)、冰或深井冷水、大量松木柴薪。
附有操作流程、安全事项,甚至预估了不同厚度岩层的处理时间。
“走!见将军!”种勇一把抓过图纸。
种世衡正在城头与几位将领议防。
连日的焦灼让他眉间刻痕更深,甲胄未卸,眼白布满血丝。
见种勇拉着沈砚匆匆而来,他微微颔首,屏退左右。
“将军!沈博士想出破石取水之法了!”种勇不等站稳,便将手中图纸递上,语速飞快地将方才烧石碎岩的情形说了一遍。
种世衡接过图纸,目光迅速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