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三年的夏天,青涧城是在铁锅里被慢慢炙烤的蚂蚁。
太阳从卯时起就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把黄土塬晒出龟裂的纹路,热浪让远处的山峦都在空气里扭曲变形。风是烫的,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能刮下一层油皮。
护城河的水腥臭泛绿,没人敢喝。北边的无定河倒有清水,却在西夏骑兵的眼皮底下。
城中那几口浅井早已干涸,唯余干裂的井壁对着苍天。
这便是种世衡筑城时最大的心病。
他从老人处得知地下或有水脉,命人凿井至一百五十尺,却撞上青惨惨的岩层。
鄜州来的老石工摇头断言:“卧牛石,厚不可测,非火药铁钎不能破,需时半年,耗资百贯。”
半年?百贯?种世衡望着日渐干涸的水缸,第一次感到无力。
青涧城建在无定河支流的故道上,地势高亢,土层下是沉睡亿万年的青岩。这本是筑城的绝佳选址——易守难攻,视野开阔。可当西夏骑兵围城、水源被断时,这地形就成了催命的符咒。
西夏大军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清晨,地平线腾起黄尘。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枯塬。
黑压压的骑队在二里外展开,步卒随后,推着楯车云梯,沉默地扎下营盘。旌旗蔽野,栅栏连环,不过半日,青涧城便被铁桶般围住。
西夏将领策马至城下一箭之地,狐尾盔上的金箍在阳光下刺眼:
“种世衡!尔城无水,天欲亡尔!今我围而不攻,只需半月——看尔等是战死,还是渴死!”
话音方落,夏军中爆出哄笑。有人拎出水囊,将清水哗啦啦倒在地上。水渍迅速渗入黄土,像无声的嘲弄。
城头死寂。守军握着长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种世衡按剑而立,面色沉静如铁。他缓缓抬手,做了个“严守”的手势。
围城第三日,井台边爆发了斗殴。
两个汉子为谁先打水扭打在一起,木桶翻倒,珍贵的水洒了一地。
军士用枪杆分开二人时,他们瘫坐在泥水里,看着渗入土中的水渍,忽然抱头痛哭。
鞭子抽在干裂的皮肤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围观的人群中,妇人掩面啜泣。
西夏大军围城的第七日,城中开始死人。
不是战死,是渴死的。
第一个倒下的是个羌人老妪。她守着空了的奶罐坐在门槛上,就再没起来。人们发现时,她的身体已经僵了,眼睛却还望着北方——那是她故乡草原上河流的方向。
井台边的斗殴越来越频繁。前日两个汉子为谁先打水扭打在一起,木桶翻倒,珍贵的水洒了一地。军士用枪杆分开他们时,两人瘫坐在泥水里,看着迅速渗入干土的水渍,忽然抱头痛哭。
鞭子抽在干裂的皮肤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可围观的众人眼神空洞——惩罚已经失去了意义,当活着本身都成了煎熬。
赵五婶把最后半瓢水倒进陶罐时,手抖得厉害。五岁的儿子蜷在炕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已经哭不出声了。男人加固城墙回来,一头栽倒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椽子,嘴唇裂开渗着血丝。
夜里,城中飘起诡异的肉香——马厩里渴死了两匹老马。闻到气味的人胃里翻搅,说不清是饿还是恶心。有人默默去了,回来时眼睛通红。
对羌人来说,断水更是酷刑。
巴雅尔家的彩陶奶罐空置已久,罐壁蒙了层灰。孙女其其格因干渴咳嗽不止,小脸烧得通红,昏睡中还在喃喃“额吉,水……”。儿子坐在门槛上,呆呆望着院中干涸的老窖——那是祖辈挖的,曾养活三代人,如今只剩蛛网般的裂缝。
羌人习惯日饮奶茶,如今却连煮茶的清水都没有。寨中老人开始咀嚼骆驼刺的草根,那点微薄的汁液,润不了干裂的喉咙。老萨满拖着病体爬上山岗,用最后一点青稞酒祭神。风把嘶哑的祷文吹散,天空湛蓝如洗,毒辣辣没有一片云。
巴雅尔召集族人,将各家存水——半囊雪水、敬神的奶酒——集中起来。其其格分到小半碗,贪婪地喝光后,眼巴巴望着空碗。巴雅尔扭开头,喉结剧烈滚动,这个在草原狼群中都不曾退缩的汉子,眼角有了水光。
城头的守军开始有人晕倒。
抬下城头的士卒,嘴唇裂开翻卷,医官灌下的是醋盐调制的苦汤,说能“生津”。可那咸涩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像又点了一把火。呻吟声在营房里低低回荡,比厮杀声更磨人。
西夏军营却一派从容。
他们甚至派骑兵押着驮水毛驴,大摇大摆去无定河取水。皮囊灌满时的“咕咚”声顺风飘来,城头守军听着,握枪的手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人趁着夜色,用绳索坠下城墙,想去河边偷水。
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清晨,西夏军把尸体挑在长矛上,在城下来回驰骋示威。那是个才十七岁的少年兵,干瘪的尸体在矛尖上晃荡,像一面残酷的旗。
种世衡下令:再有擅出城者,斩。
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将作监院里的炉火,这几日烧得有气无力。
叮当的锤打声稀落了。匠人们虽还守着活计,却常停手侧耳——听城头的动静,听街巷的死寂。那寂静比喧嚣更熬人。
黄承彦强迫自己校准齿轮,目光总飘向窗外。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蔫得打了卷,边缘焦黄。他想喝水,手边陶杯却是空的,杯底只剩一圈浅浅的水渍。
种勇暴躁得像困兽。他刚斥责了一个锉坏零件的年轻匠人,声音嘶哑难听。骂完又后悔——城中储水将尽的消息,他最清楚。将军府的水缸,也只剩底了。
沈砚坐在堆满图纸的屋里,心却悬在别处。
晨起时,他看见沈安蹲在院角,小脸贴着水缸冰凉的陶壁,眼巴巴望着缸底那层薄得见底的水。孩子没哭没闹,只是伸出小手,用手指轻轻触碰水面,又迅速缩回,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砚走过去,沈安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哥,我不渴。”
可孩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眼底的光都黯了。
张猛的情况更让人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