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龙足虽让他重新站立,但残肢承窝需要定期清洁润滑,否则极易磨伤溃烂。如今连喝的水都不够,哪还有多余的水清洗?昨日沈砚看见张猛独自在厢房卸下木龙足,用一块干布反复擦拭承窝内壁——那里已经结了一层汗碱,边缘泛红。
张猛的动作很慢,每擦一下都皱着眉。他左腿残肢的皮肤,因长期受压和缺乏清洁,起了细密的红疹,有些已经破皮。
“猛叔,疼吗?”沈安不知何时蹭到门边,小声问。
张猛立刻扯出笑容,把裤腿放下:“不疼,就是有点痒。安安今天写字了吗?”
他总这样,再难受也不说。
可沈砚看见他拄拐起身时,手臂在微微发抖——那不是腿疼,是脱水的虚乏。
将作监配给的水,沈砚几乎全留给了沈安和张猛。孩子正在长身体,张猛的身体需要维持基本机能。他自己每日只抿几口,喉咙里像含着沙砾,吞咽都疼。
但看着沈安喝水时小心翼翼捧着碗、小口小口啜饮的样子,看着张猛忍着不适还要强撑巡防的背影,沈砚心里的焦灼比喉咙的干渴更灼人。
他是兄长,是同伴们依赖的“沈博士”。他带他们来到边城,承诺过安稳日子。如今却连最基本的水,都给不了。
这种无力感在昨日傍晚达到顶峰。
沈安发起了低烧。
孩子躺在炕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额头烫得吓人。沈砚用最后一点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头,那点凉意转瞬就被体温蒸干。沈安在昏睡中喃喃:“水……哥……水……”
沈砚冲出门,想去找医官,却在院门口撞见张猛。
这位从战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此刻脸色苍白,靠着墙壁才能站稳,额头上全是虚汗。
“沈博士,”张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别忙了。医官那儿……也没水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我刚从营房回来。几个伤势未愈的老兄弟……开始说明话了。不是伤,是渴的。有一个……一直喊娘,说他看见河了……”
沈砚僵在原地。
热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火辣辣的。他看见厢房里昏睡的弟弟,看见眼前强撑的张猛,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家孩童细弱断续的啼哭——那哭声也是干的,像快要绷断的弦。
这座他以为能扎根、能建设的城,正一寸寸变成烤干生命的熔炉。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发明,那些齿轮、轴承、蜡布、三轮车,在“缺水”这两个字面前,苍白得可笑。
他闭目,深深吸气。空气灼热,吸进肺里像吞了火炭。
意识沉入脑海中的图书馆。
这一次,不再是冷静的检索。
他几乎是撞进那片光海,思维在极度的焦虑与绝望中横冲直撞。关键词凌乱地砸进去:“深井”、“硬岩”、“地下水”、“宋代”、“急!缺水!救命!”
现代钻井平台的示意图展开,复杂的机械结构闪着冷光——遥远得可笑。
“坎儿井”的剖面图浮现,暗渠网络纵横如蛛网——远水救不了近火。
“冲击钻”的原理动画播放,竹制套管、碓架夯击……效率太低,太慢!等井凿通,城里还剩几个活人?
一条条路在眼前显现,又一条条崩塌。知识的海浩瀚无垠,却捞不起一颗解渴的水珠。焦躁像野火燎遍思维,喉咙的干渴与心中的灼烧混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起沈安贴在水缸边的小小背影。
想起张猛擦拭承窝时紧皱的眉头。
想起那些在井台边排队、眼神从希望渐次熄灭的百姓。
想起种世衡鬓角刺眼的白发。
这些他拼尽全力才守护住、才建设起的一切,难道要湮灭在一场本可避免的干渴里?
“砰!”
沈砚一拳砸在桌上。图纸、炭笔震落一地。手背传来刺痛,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珠——那血也是粘稠的。
他睁开眼,眼眶赤红。推开窗,暮色如铁沉沉压下,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像将熄的炭火。城头火把光在黑暗中挣扎摇曳。西夏大营篝火连成一片冷漠的光带,在远处的夜色里嘲讽地闪烁。
风中传来更夫嘶哑的报更声——三更了。那声音干裂得像破锣,每一声都刮擦着人的耳膜。
目光无意识掠过院角。那里堆着废旧部件:锈蚀的铁轴、断裂的齿轮、变形的车架……旁边,几片试验木龙足时废弃的竹簧,在昏暗中泛着黯淡的黄光。
坚硬……穿透……震动……蓄力……共振……
破碎的概念在极度的焦虑与绝望中,如困兽般冲撞,寻找着出口。
深井……硬岩……震动……频率……共鸣……
他猛地抓住窗棂,指甲几乎掐进木头。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漆黑海面上炸开的惊雷,劈开所有混沌,照亮了某种近乎野蛮的可能性:
既然慢慢凿不穿——
那就让石头自己裂开!
转身扑回桌边,近乎粗暴地推开所有图纸。抓起炭笔,手因激动和虚脱而剧烈颤抖。笔尖戳在麻纸上,划出潦草却狠厉的线条,像受伤野兽的抓痕。
一个与传统凿井完全背道而驰的、近乎异想天开的构想,随着他急促的喘息和飞驰的思绪,在纸上野蛮生长。那不是精细的工图,而是挣扎求生的草图,每一笔都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闷热依旧。
青涧城在干渴的深渊里,正一寸寸下沉。
而将作监那盏如豆的油灯,火苗在沈砚疾书的沙沙声中剧烈摇曳,映亮他额角的汗珠和赤红的眼睛。那光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沉重的黑暗吞没,又仿佛在拼尽最后力气,想要在这个绝望的夏夜里——
点燃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