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久历战阵,对火药运用并不陌生,但将火药引信与烧石、酸蚀、冰激结合,却是闻所未闻。
图纸上条理清晰,估算详实,显是深思熟虑。
他抬眼看沈砚:“此法,有几成把握?”
沈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疲惫而低哑,却字字清晰:“若物料齐备,操作得当,七成。”
“七成……”种世衡重复一遍,目光投向城外西夏连营,又转回城内死寂的街巷。
缺水已至极限,再拖下去,不必西夏人来攻,城自溃矣。
“好。”他不再犹豫,提笔在图纸空白处疾书数行,加盖印信,“所需火药、胆矾,即刻从军械库拨付。醋、柴,征调全城库存。冰水……令人速挖深窖,取底层阴寒之土,混井底残水,务必低温。”他将批文递给种勇,“着你全权协调,沈博士总领技术。要快!”
“末将领命!”种勇重重抱拳。
持将军令,青涧城这架濒临停滞的机器,骤然全速运转起来。
沈砚骑神骏车返回将作监时,张猛、王栓、李铁已闻讯候在院中。
三人虽面色憔悴,眼中却重燃光亮。
“张大哥,你腿脚不便,留守监内,协调物料清点登记。”沈砚语速飞快,“王栓、李铁,随我出去。松木柴要干,要足,见多少收多少!”
“得令!”三人齐应。
青涧城本就松林环绕,平日伐薪为柴是常事。
此刻将军令下,军民协力,不到两个时辰,城西凿井处旁已堆起两座小山般的松木垛。
干燥的松枝松干散发出浓郁的油脂气息。
军械库运来了十捆火药引信——那是用来爆破城墙或制作震天雷的,如今却要用来“烧石头”。
浓醋搜刮了全城酒坊、食铺乃至百姓家中的存余,装了三十余坛。
胆矾从药铺和匠作处凑来,研磨成粉,按沈砚吩咐与浓醋调合成深蓝色混合液,气味刺鼻。
最难的冰水。
时值春末,哪来的冰?几名老匠人想起冬日曾在后山背阴处窖藏过一些冰,掘开已化了大半。
深井底的水倒是冰凉,量却太少。
沈砚令人在井边深挖数处地窖,取最底层阴寒泥土,混以所剩无几的井水,置于陶瓮中,覆以湿麻布,置于阴凉处——虽非真冰,却也寒气刺骨。
一切就绪,已是次日正午。
种世衡亲临凿井处。
深井周围清出大片空地,闲杂人等退至三十步外。
沈砚与种勇立于井沿,身后站着王栓、李铁及挑选出的十名胆大心细的匠人。
“开始。”种世衡沉声道。
沈砚深吸一口气,朝下望去。
井底火把光映出那片青黑色的、吞噬了无数汗水与希望的岩层。
他抬手。
第一组匠人将捆扎好的松木柴用绳索缓缓吊下井底。
干燥的松木在井底堆叠,渐渐覆盖了大部分岩层表面。
“下引信。”
王栓小心翼翼地将一段火药引信系在长杆上,缓缓探入井中,插入柴堆深处。引信的另一端延伸至井口。
“所有人,退后二十步。”沈砚喝道。
众人迅速后撤。
沈砚最后一个退开,从怀中取出火折。吹燃,凑近引信线头。
“嗤——”
引信点燃,火花沿着浸过硝油的麻绳飞速窜入井下。
短暂的死寂。
“轰——!!!”
低沉的闷响自地底传来!井口猛地喷出一股炽热的烟气,夹杂着松脂燃烧的爆裂声!脚下地面微微震颤!
火焰在井底轰然爆发!即便站在井沿,也能感到那股自地心翻涌而上的热浪。
火光将深井映成一口沸腾的熔炉,青黑色岩层在烈焰中逐渐转为暗红、赤红!
沈砚紧盯手中简陋的沙漏。
松木燃烧猛烈,预估可持续四个时辰以上。他必须把握岩层温度最高的时机。
等待。漫长的、灼热的等待。
井底持续传来燃烧的噼啪声。热浪蒸腾,井口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所有人屏息凝神,汗水从额角滑落,未及落地便被蒸干。
三个时辰过去。
四个时辰过去。
沈砚再次靠近井沿,强忍灼热向下望。
岩层已烧得通红发亮,如同巨兽赤热的脊背。温度够了。
“酸液!”他嘶声下令。
李铁与两名匠人抬起调配好的浓醋胆矾混合液,坛口对准井底,倾泻而下!
深蓝色的液体如瀑布坠入赤红岩层!
“嗤——!!!!!”
比之前试验时剧烈十倍的爆响炸开!白汽如狂龙般从井口冲天而起!刺鼻的酸气与硫磺味弥漫四野!井壁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着,沈砚厉喝:“冰水!快!”
王栓与另外几人抬起那几瓮寒气刺骨的“冰水”,毫不迟疑地泼下!
“嗞——!!!”
极热与极冷在岩层表面疯狂交锋!白汽再度狂涌,井口传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岩石在剧烈热胀冷缩应力下,内部结构崩坏的声音!
“退!再退!”沈砚大吼。
众人疾退。
井底传来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燃烧的噼啪,而是连绵不绝的、由内而外的碎裂声!如万千瓷器同时崩解,如冻河开春时冰面瓦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整口井都在震颤!
种世衡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种勇死死盯着井口,呼吸粗重。
所有匠人、军士、围观的百姓,都瞪大了眼,攥紧了拳。
“咔嚓——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从地底迸发!井口猛地喷出大量碎石粉尘!
紧接着,一股浑浊的水流,混合着碎石渣,从井底喷涌而出,直冲井口数尺之高!
水!
是水!!!
短暂的死寂后——
“出水啦——!!!”
狂喜的吼声撕裂了压抑多日的死寂!
匠人们扔下手中的工具,相拥而泣!军士们举着长枪嘶声呐喊!百姓们跪倒在地,朝着井口叩拜,泪流满面!
种勇一把抱住沈砚,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勒断,声音哽咽:“沈博士!沈博士!成了!成了啊!”
种世衡站在原地,望着那口喷涌浊水、渐转清澈的深井,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抬手,缓缓按在心口甲片上,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眸中水光一闪而逝,唯余磐石般的沉毅。
他转身,望向城外西夏大营,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传令全军——”
“青涧城,有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