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正伏在将作监那张瘸了一条腿、用木楔垫平的旧公案上，炭笔在粗麻纸上勾勒着草图。

他画的是轮椅，却非寻常形制。

两个大轮在后，一个小轮在前，转向需靠手摇曲柄联动前轮轴——这是为了适应青涧城崎岖的石板路与城外土道。

座椅下方设了简单的竹片减震，靠背角度可调，甚至还在扶手内侧预留了卡槽，方便折继闵将来放置书卷或饮食。

正凝神计算着前轮转向连杆的比例，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种勇几乎是撞进来的，他脸上涨得通红，眼里迸着光，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连贯：“沈、沈博士！那车——那三个轮子的车——可是你带来的？！”

沈砚一怔，放下炭笔：“种勾当是说‘神骏车’？正是。”

“哎哟！”种勇一拍大腿，上前一把攥住沈砚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快随我来！将军——将军瞧见了！正等着问您话呢！”

不由分说，拉着沈砚就往外奔。

沈砚被他扯得踉跄，只来得及抓起桌上那卷未完成的草图塞进怀里。

将作监院中众匠人见二人风风火火冲出，皆愕然相望。

种勇脚步不停，穿院过门，直奔城西一片平日用来晾晒皮货、堆垛草料的空地。

远远便见那里黑压压围了一大圈人，有军士，有匠役，还有不少闻讯跑来的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低声议论嗡响成一片。

“沈博士来了！”种勇人未到，声先至，粗嘎的嗓子因激动劈了音。

人群霎时一静，齐刷刷扭头。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惊异的、敬佩的、探究的——瞬间钉在沈砚身上。

他何时被这般当众瞩目过？耳根隐隐发烫，面上却强作镇定，任由种勇分开人群，将他往前推。

空地中央，三辆“神骏车”静静立着。

张猛、李铁、王栓三人守在车旁，见沈砚到来，皆挺直了背脊。

沈安原本挨着张猛站着，此刻像只小雀儿般扑过来，紧紧攥住沈砚的裤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兴奋，又有些被大场面惊到的不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负手立在首辆车前的那道清瘦身影。

种世衡今日未着戎装，一袭半旧的深灰棉袍，腰束革带。

他微微俯身，手指正抚过那辆“神骏车”前轮的辐条，目光沿着车架、传动链板、踏板、直至后轮那组精密的齿轮，一寸寸移动，专注得仿佛在检视一张至关重要的边防舆图。

阳光落在他侧脸，照出眉宇间深锁的沉思与眼底隐约跳动的火花。

听闻动静，他缓缓直起身，转过来。目光与沈砚相接的刹那，种世衡眼中那簇火花骤然炽亮。

他迈步上前，步履依旧沉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沈博士，此车——便是你自汴京骑来之物？”

沈砚忙躬身：“回将军，正是。昨日仓促，未及详报，是下官疏忽。”

种世衡摆摆手，目光又粘回车上：“不必告罪。本将只问三事。”他伸出三根手指，关节粗砺，“其一，此车用处，除代步载人，尚可为何？其二，造此一车，需工料几何？其三，”他手掌重重按在车后那宽大的载物架上，“满载之时，可负多重？于青涧城至保安军这般山道，日行几里？”

三个问题，个个直指要害，毫无虚言。

沈砚心中暗惊，这位种将军不仅治军严明，于器械之用竟也如此敏锐通透。

他定定神，清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