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透亮，沈砚已起身。

边塞的清晨寒意刺骨，他给睡得正沉的沈安掖好被角，将灶膛里埋着的炭火拨旺些，这才掩门而出。

青石板巷里雾气氤氲，偶有早起的兵卒挎刀快步走过，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将作监的院落里已透出灯火，叮当锤打声隐约传来——边城的匠作，向来是顶着星光上工的。

沈砚推开将作监那扇厚重的木门时，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

东厢铁砧旁，两个赤膊汉子在锻打一根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西厢木工案边，老匠人眯眼刨着木板，刨花卷曲落地；

中庭空地上，几个年轻人正围着辆损坏的偏厢车争论着什么。

油灯与炉火交织的光，将一屋子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蒸腾着汗水与木屑、铁腥混合的气息。

不知是谁先瞧见了门边的沈砚，手里锤子“当啷”一声落在砧上。

“沈……沈博士？”

这一声不大，却让满院的嘈杂倏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打量、期待，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一位约莫四十出头、面庞黑红、左颊带道浅疤的汉子从人群里快步走出，他穿着半旧戎服，外罩件沾满灰渍的皮围裙，腰杆挺得笔直，上前便抱拳：

“末将种勇，添为将作监勾当官。昨日黄主事已吩咐过，说博士今日便到。”他声音洪亮，举止干脆，是典型的军中做派。

所谓“勾当官”，实是种家军中兼管匠作后勤的武职，虽非常设，却因青涧城军匠一体的特殊情势，成了实际的主事者之一。

沈砚连忙还礼：“沈砚初来，诸多事务不明，还望种勾当与诸位同僚指点。”

“博士客气！”种勇脸上露出爽朗笑意，他目光不由落到沈砚身后的张猛身上——那具行走时偶有轻响的木龙足，在这些日子的传闻中早已被描绘得近乎神异。

“这位便是张猛兄弟？这腿……真能走稳了？”

张猛踏前一步，木龙足在夯土地面上踏出沉稳的“笃”声，他抱拳：“全赖沈博士巧手。如今行走无碍，寻常劳作亦可。”

院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几个年轻匠人忍不住凑近细看，又不敢伸手，只围着一圈啧啧称奇。

种勇眼中光芒大盛，他忽然转身，对院中众人高声道：“都愣着作甚？这位便是造出木龙足、在汴京紫宸殿受官家亲赏的沈博士！往后便与咱们一处做活计，有啥不懂的、想学的，都敞开了问！”

这话一出，院中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那先前刨木板的老匠人放下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沈砚，嗓门沙哑：“汴京匠作院那帮眼高于顶的，某年轻时也打过交道。沈博士这般年轻，便能做出这等惠及伤残的好物件，了不得！”旁边锻铁的汉子也憨厚笑着：“博士，那木龙足里头的竹簧，咱这儿有上好的秦巴毛竹，韧性足，回头您瞧瞧合用不？”

你一言我一语，朴拙热切，全无官场虚礼，也无试探排挤。

沈砚原本提着的心，不知不觉落回了实处。

他骨子里终究是个乐于钻研实务的“理工宅”，最怕的便是人情周旋、暗中较劲。

如今见这一屋子人眼神干净，心思都扑在活计上，顿觉通体舒泰，连边塞清晨的寒意都似褪去了几分。

“多谢诸位！”沈砚拱手，笑容也真切起来，“沈某初来乍到，正有许多事需请教。听闻营中已有弟兄等着试制木龙足？”

种勇神色一肃，点头：“正是。都在后头厢房候着。博士可要先看看？”

“现在便去。”

后厢房原是堆放杂料的库房，临时清扫出来，支起了几张木板床。

此刻里头或坐或站，聚了五六个汉子，年纪多在二三十岁之间，身上皆带着伤残。

见种勇引着沈砚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紧张、期盼、忐忑，沉甸甸地压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

沈砚一眼扫过，心中已有数。

靠门坐着个瘦高青年，左袖自肩头以下空空荡荡——是整条手臂没了。

他邻床是个方脸汉子，右手小臂处缠着厚布，末端突兀地截止。

窗边站着两人，一个左腿自膝下缺失，拄着拐；另一个右小腿不见了，单腿倚墙而立。

最里头木板床上，半靠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下半身盖着薄被，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沈砚。

种勇低声逐一介绍，每说一个名字，那汉子便挺直脊背，或举手、或点头致意。

沈砚静静听着，走到每个人面前，仔细察看残肢状况，询问受伤时日、有无隐痛、日常起居有何不便。他问得极细，甚至让张猛当场解下木龙足，拆开几处关键榫卯，讲解承力原理与调节之法。

“赵兄弟缺整臂，可用带肩套的假臂，内设机关，以健侧肩部或胸背肌肉牵动，虽不能精细抓握，但辅助平衡、撑持轻物应当可行。”

“钱兄弟小臂缺失，可做腕部衔接的假手，以肘部屈伸为力，通过绳索传动，或能实现简单的开合抓取。”

“孙兄弟、李兄弟缺小腿，与张大哥情形类似，木龙足稍作调整便可试用。关键在于承窝贴合与竹簧劲度，需反复调试。”

他语速平稳，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随身木板上勾勒简单草图，标注关键尺寸与机括位置。

每说到一人，那汉子眼中便骤然燃起光亮，呼吸都不自觉粗重起来。

缺腿的孙姓汉子甚至忍不住伸手，颤抖着想去碰沈砚手中的草图，喉结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博士……真、真能成？”

“不敢说与真腿无异，”沈砚抬头，目光清正，“但助你站立行走，无需双拐，应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