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正烈,却穿不透青涧城上空那层薄薄的、掺着尘砂的雾霭。
车队自东门入城时,沈砚第一眼看见的,是那道依着山势蜿蜒爬升的城墙。
确如传闻所言,“一色青石垒成”,石缝里钻出的苔藓经年累月,已染成墨绿色,厚茸茸地趴在墙根檐角,像伏着一群沉默的绿兽。
墙高约两丈,夯土为芯,外裹石块,虽无汴京城墙的彩楼雕甍,却透着边塞特有的粗砺与坚韧。
护城河约八尺深,水色浑黄,绕城三面——北面借了无定河支流的天然水道,东西两侧则是人工开挖,与背后倚靠的东山形成合围,确是易守难攻的格局。
城门洞幽深,条石路面被车马磨得光可鉴人。
守门兵卒验过周平递上的文书,目光在“将作监博士”几字上顿了顿,又仔细打量沈砚一行人,方才挥手放行,还低声补了句:“将军府在城西坡上,沿主街直走,见着旗杆便是。”
一进城,气息陡然不同。
街巷确是“窄窄的石板巷”,宽不过两丈,两侧屋舍高低错落,多是土坯覆瓦,檐下悬着成串的干椒、苞谷,也有晾晒的皮子。
虽是边城,却意外地透着股扎实的生气。临街铺面林立:铁匠铺里锤声叮当,火星溅到湿泥地上“滋”地冒烟;布庄门口挂着靛蓝、赭红的粗布;酒肆幌子被风吹得卷边,里头传出划拳的吆喝。更有不少铺子前架着简易木架,上头陈列着弓、弩、箭囊,甚至有几领修补过的皮甲——果真是“全城习射”的风气,军民器物,在此处界限模糊。
行人装束混杂。
有关中农人模样的,裹着粗布巾,背篓里装着新挖的药材;有党项羌人打扮的,皮袍镶边,腰间别着短刀,牵着驮货的毛驴慢悠悠走过;也有商贾穿着半旧绸衫,站在檐下与人口沫横飞地议价。
空气里糅合着牲口粪便、熟皮子的硝味、烤饼焦香,以及某种边地特有的、尘土与汗渍混合的气息。
沈砚让车队缓行,目光越过屋脊,望向城北。
那里地势略平,隐约可见大片开垦的田垄,阡陌纵横,虽已入冬,仍有农人在田间弯腰收拾秸秆——是“屯田戍边”的景象。
更远处,东山起伏的褶皱间,散落着些低矮的羌寨,石砌的房舍像灰褐色的蘑菇贴在坡上。
而城外官道上,驼队与牛车络绎不绝,满载的麻袋、木箱压得车轴吱呀作响,那是从内地运来的粮、布、盐铁,换走的则是成捆的皮毛、偶尔可见的骏马。
“沈博士,”周平策马靠近,指向西边一片稍齐整的屋舍,“那儿便是官署区。将作监、军器库都在左近。赵旗官需先往参军处复命,末将引您去见将作监黄主事。”
赵虎闻言,对沈砚抱拳:“沈博士,末将先告退。晚些再去官舍寻您。”说罢,领着四名种家护卫,转向另一条岔路。
周平引着沈砚一行沿主街西行。路面渐陡,两侧屋舍也渐渐规整,虽仍是夯土青瓦,却多了院墙,门上可见剥落的旧漆。
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门面简朴的院落,黑漆木匾上书“将作监”三个楷字,匾额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鄜延路青涧城署”。
院门敞开,里头传出锯木刨凿之声。
周平让沈砚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位约莫五十岁、穿着青色官袍、袖口沾着木屑灰渍的瘦削官员快步迎出,目光在沈砚脸上一定,随即落在张猛那具行走时微有“吱嘎”轻响的木龙足上,眼中霎时迸出光来。
“可是沈砚沈博士?”官员语气急切,竟顾不上官仪,上前两步,“某乃将作监主事黄承彦。汴京传来的图样,某看了不下百遍!这木龙足……真能行走如此稳当?”
沈砚行礼:“下官沈砚,见过黄主事。木龙足尚需依人调试,张大哥这具是特制的。”
黄承彦却已蹲下身,仔细端详张猛膝下那截枣木柱体、竹簧与铁榫的结合处,手指虚虚比划,口中喃喃:“妙……这承力转枢之处,竟用对顶竹片簧化解冲震……汴京匠作院那帮老朽,还说什么‘奇技淫巧’!”他猛然起身,一把拉住沈砚手腕,“沈博士来得正好!城西水门绞盘年久失修,上月差点误了汛期闭闸;弩坊新制的一批神臂弓,望山校准总偏半分……这些顽症,某头疼数月了!”
他语速极快,热情得让沈砚有些应接不暇。
周平在一旁轻咳一声:“黄主事,种将军吩咐,沈博士安顿后需先往府上一见。”
黄承彦这才恍然,一拍额头:“是了是了!将军早有交代。沈博士且随我来,将军府就在坡顶。”
种世衡的府邸并无高门华表,仅是数进青石砌就的院落,院墙比别家稍高些,门口两名持戟军士肃立。
黄承彦显然常来,对守卫点头便引沈砚入内。
穿过前庭,是一处栽着沙枣树的简朴天井,正堂门楣上悬着一块未上漆的原木匾,刻着“守拙”二字,笔力沉雄。
堂内已有数人等候,皆着戎装。黄承彦让沈砚稍坐,自去侧厢通报。
沈砚环顾四周,陈设极简:一张宽大的柏木公案,堆着文书舆图;两侧墙壁挂着鄜延路山川形势图与西夏诸部势力标注;角落木架上,整齐排列着刀、弓、铠甲,皆擦拭得锃亮,显是常用之物。堂中弥漫着一股墨、皮革与铁器混合的气味。
约莫半盏茶功夫,脚步声自后堂传来。
沈砚起身,只见一位年约四十余岁的男子迈步而入。
他身量不高,甚至有些清瘦,穿着半旧的靛青棉袍,未着甲胄,唯腰间束一条牛皮革带,挂着一柄无鞘的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