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砚同行的晋记商队,在西北商道上名号颇响,却也只算一方豪强。
首领王越,五十出头,山西平遥人,面上风霜如刀刻,左拇指那枚墨玉扳指油润发亮——晋商走镖的信物,内侧“守信”二字已磨得浅了。
商队三十余辆牛车,满载运往延州的茶、绸、洛阳细瓷,返程则要拉回西北的皮货与山药材。
这队伍透着一股老辣劲儿。
十名镖师皆是退伍边军,腰挎朴刀,背负硬弩,牛皮水囊随步伐轻晃,脚步踏地无声;二十多个脚夫多是陕人,哼着秦腔赶车,眼风却时时扫着路旁沟壑。王越为人豪爽,心思却细如发丝,与沈砚约定同行前,特意验了“将作监额外博士”的文书,又见张猛那般虽残犹悍的气势,方才颔首应下。
出洛阳西行三日,路渐荒凉。
初时还能夜宿城镇驿站,至第四日傍晚,前方“酸枣坡驿”孤零零杵在黄土坡上,院墙塌了半边,木牌被风雨浸得黢黑,周遭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更别说村落人烟。
王越勒马望天,暮云低压,风里已带了砂砾:“沈博士,天色逼人,前路无店,只得在此露宿了。”
沈砚早从脑内地形图里看清此处荒僻,点头应下。
商队众人熟稔,卸牛车围成圈,镖师散在外围警戒,脚夫捡枯枝生起三堆篝火。
火光刚跳起,就听沈砚那边传来“咔嗒”、“哗啦”的机括脆响——王越转头望去,一时忘了吩咐账房理账。
只见沈砚几人分工如行云流水。
张猛推过那几个看似笨重的木箱至空地,沈砚弯腰,指尖在箱角特定位置一按一旋,箱底四块厚板“咔”地弹开放平;李铁扶住中央凸起的木轴,用力一拉——“呼啦”一声,伞骨般的撑架瞬间展开,如巨鸟抖擞羽翼;王栓与沈砚合力抖开深褐色蜡布篷面,皮绳在特制扣环间穿梭系紧,又快又稳。
不过半盏茶功夫,三座方正齐整的帐篷已然立起。灰扑扑的蜡布在火光下泛着哑光,边角挺括,比起商队那几片在风中呼啦乱响的油布棚子,不知精致结实多少。
更奇的是,沈砚又从车上搬下几个陶罐,往帐篷周围地面泼洒淡黄液体,一股清冽的草木香顿时弥散开来,冲淡了荒野的土腥与牲口气味。
“沈博士,这是……?”王越忍不住上前,他走南闯北几十年,帐篷见过无数,这般讲究的却是头一遭。
“艾草、浮萍加了些许樟脑提纯的油膏,驱蛇虫鼠蚁颇有效验。”沈砚直起身,拭了拭手,“荒郊野地,夜里难免有活物乱窜,多做层防备罢了。”
王越目光黏在帐篷上挪不开,喉结微动。
商队露宿,油布棚子漏风渗潮,遇雨更是狼狈,他这把老骨头每回都遭罪。
“沈博士好巧思,”他搓着手,语气热切,“这帐篷瞧着就牢靠,不知……”
“王首领想进去瞧瞧?”沈砚看穿他心思,侧身让开,“请。”
王越忙不迭跨过略高的门槛,刚进去便是一愣——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竟比外头的篝火还熨帖。
帐篷内里比外看宽敞,离地半尺架着床板,铺着厚褥;角落一个小铸铁炉正烧着,炉顶铜壶嘴微微喷着白汽,烟气顺着帐篷顶端那截中空木轴里的铜皮烟道袅袅散出,帐内丝毫不闷。沈安正挨着炉光,捧着一册沈砚手绘的连环画看得入神,灯光是从门帘上半透明的云母片透进来的,柔和不刺眼,比跳动的篝火稳定得多。
“这……床板竟不接地气?”王越伸手摸了摸床板,干燥扎实,与他往常裹着毡毯直接睡在潮冷泥地上的滋味天差地别。
他又踱到炉边,手在炉壁外试了试,温热却不烫手,炉身外围那圈细钢丝网编得精巧,既护着人,又不挡热气。
“床板本就是木箱底板,抽出来便用,离地悬空,潮气上不来。”沈砚用搪瓷杯倒了热水递给他,“炉子烧干柴,烟走烟道,夜里既能取暖,又无炭气熏人之忧。”
王越接过水杯,暖意自掌心漫至四肢百骸,舒服得喟叹一声。
他走到帐角,见篷壁上挂着几个小布袋,里头分装着火折、小刀、绷带,甚至还有一小包盐和糖——连这些琐碎都备齐了。
“沈博士,您这帐篷,比好些城镇客栈还周全。”他转头看向沈砚,眼里热度灼人,“我晋记常年跑西北,这等荒驿睡过不下百次,哪回不是冻得骨头缝发酸?您这帐篷若能多做几顶……价钱好商量!”
沈砚笑而不语,指了指帐外:“王首领,外头篝火该添柴了。明日还要赶路,您先回吧。”
话未说满,也未拒绝——晋记商队在西北人脉广布,若真能合作,将来他的器物沿商路推广,便多了条稳妥渠道。
王越揣着一肚子盘算回到自家营地,看着油布棚顶漏进的疏星冷光,再回想方才帐中的暖意安适,翻来覆去难眠。
镖师们也在低声议论:“那帐篷真神了,夜里指定不冷。”“到底是官家匠人,手艺就是不一样。”
后半夜起了风,卷着砂土打在油布上噼啪作响。
王越裹紧棉衣,仍觉寒气往骨头里钻。
他起身添柴,远远望见沈砚那座帐篷窗隙里透出安稳的微光,映出伏案的身影轮廓——想来沈博士仍在琢磨他的机巧。
天刚泛鱼肚白,王越便提着两斤刚烤好、还滋滋冒油的羊肉寻来:“沈博士,尝尝我商队伙计的手艺。”
他只字未再提买帐篷之事,转而说起前路:“过了前面蒲津关,便是龙门山地界。那里有伙悍匪,专劫商队,凶得很。不过他们惧硬弩,咱们两队合在一处,人多势众,正好互为倚仗。”
沈砚会意,接过羊肉道谢:“有劳王首领费心。”
晨光稀薄中,两队人马各自收拾。
沈砚的帐篷被迅速拆解,复归为那几个看似寻常的木箱。
王越盯着箱子,心中越发笃定——此番西行,跟着这位沈博士,恐怕比以往任何一程都要安稳。
车队再度启程,朝着龙门山苍灰色的轮廓,碾开一路黄尘。
出潼关,入陕西路,景致愈发苍凉。
道旁白杨虽未尽秃,叶缘已蜷曲枯黄;驿站虽尚有驿卒值守,却多是满面风尘、甲胄破旧的老兵。
偶有三五盗匪从土垣后探头,见晋记镖师弩箭寒光、种家腰牌凛然,便又缩了回去——这些零散毛贼,只敢劫掠落单行商,从不敢招惹成队的镖师与官兵。
王越每日与沈砚同车,絮絮说着西北风物:“沈博士,过了坊州,便是鄜延路地界。那儿可不同陕西路,西夏游骑常来搅扰,溃兵落草为寇者不计其数,比这些毛贼凶悍十倍。”沈砚静静听着,指尖在随身木简上刻下细密记号——那是他结合脑内地图与王越口述,标注出的险地匪窝。
踏入鄜延路那日,天未亮透,风便换了脾性。
不再是陕西路那般尚带余温的干风,而是裹挟着粗粝砂粒的烈风,刮在脸上如钝刀割肉。
道旁已无成活的树木,只有枯死的枝桠如鬼手伸向铁灰色的天穹。
地面是板结的黄土,车轮碾过,尘烟腾起半人多高,连数里外的烽燧都模糊难辨。
更令人心惊的是沿途驿舍,或焚毁只剩焦黑梁柱,或空无一人,门板上留着深深刀斧劈痕。
“捆紧行李!镖师前后戒备!”赵虎勒马高喝,声音在风里撕扯得发颤,却依旧沉稳如山,“前面是盘龙谷,两山夹一沟,最易藏伏兵!”
话音未落,左侧山梁猛地炸起一声唿哨!
紧接着,数十条身影从坡后跃出,直扑下来。
这些人衣衫褴褛,却大多套着破烂皮甲,手中刀枪锈迹斑斑,脸上疤痕纵横,嘶吼声混着腥风:“留下货!饶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