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黄河，在北岸重新将“神骏车”组装完备，车队只花了一天功夫，便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节点——西京洛阳。

当洛阳那绵延雄浑的城墙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时，即便是见惯了汴京繁华的沈砚，也不由得在心中发出一声赞叹。

与汴京那种因运河漕运而生的、充满市井活力与水乡灵动的繁华不同，洛阳的恢弘，是沉淀在历史与地理骨子里的。

作为大唐东都、本朝西京，它虽在政治中心东移后稍逊于汴梁，但千年帝都的底蕴与作为中原通往西域门户的战略地位，赋予了它一种厚重、多元而坚韧的独特气质。

车队从东门入城。

城门洞深阔，条石砌就的墙壁上满是岁月斑驳的痕迹。

守门兵卒验看过赵虎的文书，目光在“将作监博士”和“种府”字样上停留片刻，便客气放行，甚至低声提醒了一句：“近日城内蕃客多，博士贵重之物需仔细。”

一进城内，气息顿时不同。

街道比汴京更显宽阔笔直，依稀可见昔日里坊制的规划遗痕，虽然后世多有突破，但骨架犹存。

道路两旁巨槐成荫，即便在初冬也枝干虬劲。

楼阁建筑不似汴京那般追求精巧繁复，更多了几分唐风的疏朗大气，青砖灰瓦，飞檐高挑。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熟悉的中原市井气息，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来自远方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味道——像是香料，又像是风尘，提醒着人们此地“天下之中”的特殊位置。

人流如织，车马粼粼。有宽袍大袖、举止优雅的文人墨客，也有风尘仆仆、高声谈笑的商旅行贾。

相较于汴京口音的相对统一，这里能听到更多样的中原官话变调，乃至夹杂着关西、河东甚至蜀地口音的交谈。

货品也极具特色。

除了常见的南北货，还能看到来自山西的优质煤炭、河北的皮革、关中打磨光亮的农具，甚至豫西山区特有的药材和山货。

这是一种基于陆路枢纽和深厚腹地而形成的、更具“大陆性”的繁荣。

沈砚骑在“神骏车”上，目光扫过街道。

他看到有胡僧身着袈裟，手持锡杖，在坊墙下缓步而行；看到三五头骆驼驮着高高的货垛，在主人的牵引下从容穿过街市，引来孩童好奇追随；看到酒楼幌子上不仅写着汉字，偶尔还可见到一些模糊的异族纹样。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蒙着一层属于历史、属于文化交流的淡金色辉光，厚重而包容。

赵虎对洛阳显然颇为熟悉。

他一边引路，一边对沈砚低声道：“沈博士，洛阳繁华不假，但出了洛阳，尤其是往西过了渑池、进入陕州地界，路况和情形便大不相同。人烟渐稀，山势渐险，多有野兽出没，更有不少因战乱或生计沦为盗匪的亡命之徒盘踞要道。我们虽有官身，但带着妇孺和这些显眼的车驾，还是需格外小心。”

沈砚点头，深以为然。他虽有知识傍身，但武力护卫和专业经验不可或缺。“赵旗官有何建议？”

“找大队同行。”赵虎显然早有打算，“洛阳是西行商路起点，每日都有大型商队出发前往关中、陇右乃至西域。这些商队通常雇有镖师护卫，熟悉路途，也懂得如何规避风险。我们亮出官身，特别是种家的名号，寻常商队必然乐意接纳，互为照应。”

此事宜早不宜迟。

安排众人在南市附近寻了家信誉不错的邸店安顿后，赵虎便带着一名军士外出打听。

凭借种家军的身份和些许银钱开路，他很快便联系上了一支正准备前往灵州的晋商大商队。商队首领姓王，听闻是前往延州种将军处的将作监博士，还有精悍军士随行，哪有不允之理？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护身符”，双方一拍即合，约定两日后清晨于西门外汇合出发。

洛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沈砚的车队已停在南市入口。

守关的差役接过赵虎递上的文书，目光扫过“将作监额外博士”，侧身引着车队往深处走：“沈博士这边请，蕃货区需凭官身文书入内，寻常商贾可进不去。”

踏入南市蕃货区的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青石板路上，穿着翻领胡服的商人与中原货郎擦肩而过，粟特语、波斯语与汴京官话交织在一起，形成奇特的韵律。

路边的货摊摆满了异域货物：裹着香料的驼毛、嵌着宝石的弯刀、色彩艳丽的织锦，空气中弥漫着乳香、没药与皮革混合的复杂气味，连阳光都似染上了异域的暖色调。

“沈郎君，前面就是波斯邸，洛阳最大的胡商据点。”赵虎指着前方一座挂着彩色毡帘的院落，门楣上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两个高鼻深目的胡奴正守在门口。

沈砚点头，让张猛带着妇孺在附近的茶肆等候，自己则带着李铁、王栓，捧着身份文书走进了波斯邸。

后院的葡萄架下，一个留着卷曲胡须的中年粟特商人正焦躁地踱步，他身着织金胡袍，腰间挂着枚镶嵌玛瑙的印章，正是波斯邸的主人安萨宝。

见沈砚一行进来，他立刻迎上前，操着生硬的中原话问：“贵客可是来买蕃货？香料、宝石、织锦都有，价钱公道。”

沈砚目光掠过院角堆积的货箱，落在几辆损坏的货车上——车轮歪斜，轴头断裂，显然是长途跋涉出了故障。

“安掌柜，我想买些优质钢料、鞣制好的皮革，还有止血的没药。”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看您这情形，似乎有更烦心的事？”

安萨宝叹了口气，引着他走到最里面的货箱旁：“实不相瞒，我的商队从大食过来，在崤山坏了车轮，这些核心货物滞在洛阳，没人识货，急着出手周转。”

他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堆黄铜构件，齿轮齿牙细密整齐；几只用丝绒包裹的琉璃器，透光性极佳；还有一卷雪白的织物，摸起来比中原最细的麻布还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