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黄铜构件正是大食自鸣钟的残件，齿轮组咬合精密，发条带着淡淡的铜锈，小擒纵器的结构与他构想的帐篷自动锁异曲同工；琉璃器竟是拂菻的凹凸镜片和棱镜，稍加打磨就能做成望远镜，无论是观察敌情还是精细做工都大有用处；那卷织物是亚麻混纺的，纤维细密，配上防水羊脂膏，做高级蜡布或伤员敷料再合适不过。

他下意识问：“这织物的种子有吗？”

“种子没有，这是大食商人带来的，中原少见。”安萨宝摇头，语气里带着歉意。

沈砚虽有些遗憾，却也没强求，转而指着院角的坏车：“安掌柜，我看您这车轮轴头只是裂了，并非不可修。若我能修好，可否让我仔细看看这些‘无人识货’的东西？”

安萨宝将信将疑：“郎君还懂造车？这轴头是西域的工艺，中原工匠都修不好。”沈砚笑着招手让张猛进来：“张大哥，借你的木龙足榫卯用用。”

张猛立刻会意，取下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面的凿子、刨子都是沈砚特制的。

沈砚亲自量了轴头尺寸，让李铁找了块硬枣木，按照木龙足的承窝原理，在枣木上凿出对应的榫眼，又用铜箍加固，再将断裂的轴头与新木轴拼接，用木楔锁定。

张猛力气大，负责固定车轮，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歪斜的车轮就稳稳地立住了，推起来丝毫不卡顿。

安萨宝看得目瞪口呆，围着货车转了三圈，用力推了推车身，车轮滚动顺畅：“神了！郎君这手艺，比大食的造车匠还厉害！”

他对沈砚的敬意瞬间翻倍，连忙亲自掀开装自鸣钟残件的箱子：“您随便看，这些东西在中原没人懂，价钱好说。”

沈砚拿起一枚黄铜齿轮，指尖划过齿牙：“这齿轮组，大轮三十六齿，小轮十二齿，传动比三比一，转动大轮时，小轮能带动更精细的部件。”

他又拿起一根卷着的发条：“这是蓄力装置，用淬火钢丝制成，卷紧后释放的力道均匀，能带动齿轮持续转动，自鸣钟报时就靠它。”

他再拿起那片凸透镜，对着阳光调整角度，光斑落在丝绒上，很快烫出一个小洞：“这拂菻琉璃，中间厚边缘薄，能聚光；这片凹透镜与它配合，还能放大细小的齿轮齿牙，修器械时再方便不过。”

安萨宝彻底被震住了，他在中原跑了十几年商，这些货物连官府的将作监都没人能说清用途，眼前这个年轻的博士竟了如指掌。

他激动地抓住沈砚的手：“沈博士真是我的知音！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是废物，在您手里才是宝贝！”

交易谈得异常顺利。

沈砚以合理的价格买下一箱自鸣钟残件、四套拂菻琉璃器、两卷亚麻织物和一陶罐防水羊脂膏。安萨宝不仅主动让利，还承诺下次商队再来时，帮他留意棉花种子：“沈郎君这样的能人，我安萨宝愿意结交。以后您要任何蕃地货物，只要捎个信，我都给您留着。”

交易完成，离开波斯邸时，夕阳的余晖给整个蕃货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异域光辉。

空气中乳香没药的气息仿佛更加浓郁了。

沈砚走出挂着彩毡的门帘，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仅为获得了急需的精密零件和特殊材料而欣喜，更因亲身踏入这中古时代东西方贸易的前沿节点而感到一种历史的触动。

这里流通的不仅是货物，更是知识、技术与文明的火种。

而他，或许正有幸成为这火种的一个特殊传递者。

回到茶肆与张猛、沈安汇合时，孩子正对着一小包赠送的波斯蜜枣咽口水。

看到哥哥带回的那些闪闪发光的“琉璃”和奇形怪状的铜件，沈安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蜜枣也忘了吃。

“哥，这些亮晶晶的是什么？像冰块，又不冷。”

“这叫琉璃，西域来的。”沈砚拿起一片凸透镜，对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汇聚的光点投在沈安手背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小圆斑，“看，它能将太阳光聚在一起。”

“暖暖的！”沈安觉得有趣，又指着那些齿轮，“这些圈圈上都是牙齿，是用来咬东西的吗？”

沈砚被弟弟的童言逗笑：“它们互相‘咬’着，就能传递力量，让东西转动起来，就像咱们车上的齿轮一样。”

“哦！”沈安似懂非懂，但觉得哥哥带来的总是好东西，小心地摸了摸冰凉的黄铜齿轮。

当晚，在洛阳城西驿站的独立院落中（赵虎特意安排，图个清静安全），众人早早安歇。

沈砚却在自己那顶改良过的变形帐篷里，就着那盏防风灯稳定柔和的光，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今天的收获。

李铁也在旁帮忙，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自鸣钟残件分类摆放。

当沈砚用自制的简易支架，将一片凹透镜和一片凸透镜组合在一起，透过它们看向帐篷外模糊的院墙时，他轻轻吸了口气——墙壁的砖缝瞬间被拉近、放大，清晰可见。

“小郎君，这……”李铁也凑过来看，吓了一跳，“这岂非成了千里眼？”

“原理相通，还需仔细校准镜片距离和固定。”沈砚眼中闪着光，“但方向没错。有了这个，无论是望敌情，还是看工件的细微之处，都大有用场。”他又拿起一个结构精巧的小擒纵器残件，“还有这个，控制齿轮定时释放……若能弄明白，或许能做出更精确的计时之物，甚至……用在弩械的延时激发上？”

李铁听得心驰神往，只觉得沈郎君脑中装着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充满奇巧机关的世界。

夜色中的洛阳城渐渐沉寂，但这座千年古都的脉搏仍在沉稳跳动。

它见证了沈砚团队在长途跋涉中一次重要的补给与技术收获，也即将目送他们融入西行的商队洪流，向着更遥远、更艰险的西北边塞进发。

而沈砚在波斯邸的惊鸿一瞥与成功交易，如同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其涟漪或许在未来，会通过安萨宝这样的胡商，传递到更远的西域，甚至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