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脸色骤变——他走惯西北,却也少见这般凶戾的匪众。
有人头上还扣着西夏式的皮帽,眼中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分明是常在边境刀头舔血的悍匪。
“镖师护住牛车!”王越嘶声吼道,自己拔出腰间短刀,“沈博士,带孩童退到中间!”
沈砚却未慌乱。
早在山梁人影微动时,他已从脑内地形图的标高变化中察觉异样。
此刻他低声疾令,张猛、李铁已将那几个变形帐篷的木箱推至身前,箱板“咔嗒”展开,瞬间连成半人高的简易障壁。
赵虎早已率四名种家护卫迎上,五人虽少,却结成一贯擅用的西军小队阵型——二人持盾抵前,三人挺枪疾刺,呼吸间已撂倒最先冲至的两名匪徒。
“是溃兵!”张猛独眼骤眯,一眼看穿根底,“瞧他们进退步法,是营伍里练过的!”
几乎同时,匪群中冲出一络腮胡巨汉,手持一柄刃口翻卷的战斧,狂吼着直奔赵虎。
赵虎不闪不避,横刀硬格,“锵”一声震耳暴响,他手臂剧颤,虎口迸裂——这汉子的膂力竟如此骇人。
商队镖师们瞬息结阵,十余人将牛车围成铁桶,硬弩上弦,箭镞冷对匪众:“再近半步,射!”
匪众却浑不惧,络腮胡狂笑:“几根破箭,够爷们儿下酒么!”战斧抡圆再劈,赵虎被迫撤步,肩头被斧风扫过,衣裂血现。
电光石火间,沈砚厉声高喝:“赵旗官,左翼!”
赵虎眼角余光瞥见三名匪徒借尘烟掩蔽,正欲绕过正面,偷袭木箱后的沈砚和沈安。
他足下发力,拧身回枪,枪尖如毒龙出洞,正中一人咽喉。
可他还未抽枪,络腮胡的战斧已挟风雷之势,照他后脑劈落!
“铛——!”
一声闷响,如敲朽木。
张猛的枣木拐杖横空架住斧刃,木龙足死死钉入地面,身形晃都未晃。
络腮胡一怔,狞笑:“瘸子倒有把力气!”正要发力压垮,忽闻远处蹄声如雷,夹杂着尖锐铜哨破风而来!
赵虎眼中精光大盛,扬声长啸:“延州援兵——到了!”
匪众闻声惶然回顾,只见黄尘滚滚处,一队玄甲骑兵如黑潮疾卷而至,当先大旗猎猎,一个“种”字灼眼夺目。
为首校尉长枪遥指,声震山谷:“奉种将军令,接应沈博士!匪类跪降可活,顽抗者死!”
络腮胡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敢劫商队,却最惧延州边军正卒,当下再无战意,吼一声“扯乎!”,扭头便往山梁窜。
可延州兵马早有布置,两侧坡后蓦地又杀出两队步卒,弓弩齐指,将退路封得滴水不漏。
不过半柱香,匪众尽数被擒,络腮胡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犹自挣扎怒骂。
那玄甲校尉翻身下马,至赵虎前行礼:“赵旗官,末将延州都作院周平,奉秦管家命,特在此接应沈博士。”
他转向沈砚,抱拳躬身,目中敬意由衷,“沈博士之名,青涧城早已传遍。种将军有令,必护您周全入城。”
王越这才长吁一口浊气,抹去额角冷汗,走到沈砚身旁:“沈博士,还是种将军深谋远虑。
若非援兵及时,今日恐难善了。”
赵虎笑道:“在洛阳时,我便按秦管家吩咐,遣快马先行报信。种将军知博士携重器西来,特命都作院遣精兵沿途接应。”
沈砚上前还礼:“辛苦周校尉。”他看向被缚的匪众,“这些人是西夏探马?”
周平摇头:“多是宋夏边境的溃兵流民,聚众为患。前几日还劫了一队运往保安军的粮车,种将军正欲清剿,此番倒是正好。”
清理罢战场,周平令士卒将匪徒捆实押于队尾。
他所率兵马接过护卫之责,车队行进顿时快了许多。
日暮时分,众人抵达延州辖下的甘泉驿。驿站虽简陋,却有兵卒值守,墙角堆着新运抵的粮袋,透着边塞特有的粗砺气息。
次日晨,车队行至岔道口。
一条往左,是通往青涧城的官道;一条向右,蜿蜒伸向保安军——那里设有宋夏边境最大的官办榷场,正是晋记商队此行的终点。
王越早早令车队停下,亲自捧着一坛泥封老酒,走到沈砚车前。
“沈博士,前路就此别过了。”王越将酒坛递上,面有不舍,“我商队须往保安军榷场,以茶绸换西夏皮货药材。此番同行,多仗您机警与种将军庇护,方能化险为夷。这坛汾酒,是平遥老家藏了十年的陈酿,您带着路上驱寒。”
沈砚下车,双手接过酒坛。
坛身沉实,犹带地窖阴凉,指尖触之却似有暖意。“王首领客气了,沿途多蒙晋记照应。”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寸许木牌,上刻“沈记”二字,边角磨得温润,“保安军榷场龙蛇混杂,您多保重。若遇难处,或日后想寻我制器,持此牌至青涧城都作院即可。”
“好!好!”王越紧握木牌,又从怀中掏出个布包塞给沈安,“小郎君,这是西域来的葡萄干,甜得紧,路上当零嘴。”
沈安接过,脆生生道:“谢谢王伯伯!”童声清亮,冲淡了几分离别萧瑟。
道别罢,晋记商队的牛车缓缓转向右道。
王越于马背上频频回首,直到沈砚一行身影没入漫天黄尘,方勒转马头。
沈砚立于原地,目送商队远去,将酒坛交予李铁收好,这才登车。
风依旧嘶吼,但远处,青涧城夯土城墙的轮廓已清晰可辨。
晨光刺破尘霭,洒在城头那面猎猎飞扬的“种”字大旗上,虽无汴京楼台的彩绣辉煌,却在苍茫天地间矗立出一股沉雄不可犯的气象。
沈安扒着车窗,小手指向城楼,眼睛亮得灼人:“哥!那就是猛叔说的青涧城吗?”
沈砚颔首,掌心轻抚弟弟细软的发顶,声音沉静如砥:“是,安安。咱们——到家了。”
他知道,这片被烽烟与风沙反复淬炼的土地,既是他脑中无数构想亟待落地的试炼场,亦是他这双手、这颗心能真正扎根生长的厚土。
青涧城那座以巨木铆钉加固的城门,正迎着边塞的长风,向他缓缓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