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瘦削，颧骨微凸，肤色是长年边塞风霜染就的深褐，眼窝略陷，一双眸子却亮得慑人，目光扫来时，如冷电掠过。

右手虎口处茧子厚硬，指节粗大——那是常年握刀挽弓留下的印记。

此人行进间步履极稳，无声无息，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堂中诸人包括黄承彦在内，皆不自觉挺直了背脊。

“这位便是沈砚沈博士？”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

沈砚躬身行礼：“下官沈砚，见过种将军。”

种世衡走到公案后坐下，抬手示意沈砚也坐。

他仔细打量沈砚片刻，脸上冷硬的线条略微柔和：“汴京之事，秦管家已有详报。公主的留声匣与助行器，陛下甚慰。紫宸殿上木龙足当众调试，更令军中不少老卒闻之振奋。”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砚脸上，“某虽远在边塞，亦知朝中并非人人乐见于此。你能来青涧城，不易。”

沈砚肃容道：“若非将军与秦管家在京中周旋，下官恐难脱身。此恩必铭感于心。”

种世衡摆了摆手，神色转为务实：“客套话不必多提。青涧城将作监，名义上隶属朝廷工部，实则为鄜延路边军之眼、手。所掌事务芜杂：修葺城墙、营建戍堡、督造军械、改良农具、疏通水道，乃至城中百姓屋舍营建，凡需匠作之事，皆归其责。黄主事精于营造，然边地物料匮乏，匠役短缺，且西夏游骑时常滋扰，工期常受耽搁。”

他指向壁上地图，“如今最急者有三：一是加固城北临河石墙，去岁秋汛已有倾颓；二是改制一批适于山地奔袭的轻便弩机；三是筹设伤残老卒营，木龙足若能量产，首用于此。”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显然对此思虑已久。“你初来，可先随黄主事熟悉实务。有所需物料、匠役，或遇难处，可直接报我。”

言罢，看向黄承彦。

黄主事连忙应下：“将军放心，下官必竭力协助沈博士。”

种世衡点头，最后对沈砚道：“边塞清苦，不同汴京。官舍已备下，就在将作监左近。今日且安顿，明日再议公事。”

他起身，竟对沈砚微微颔首，“沈博士，青涧城——拜托了。”

这一句，重若千钧。

沈砚离座，深揖到底：“下官定不负将军所托。”

出了将军府，日头已偏西。黄承彦亲自领着沈砚前往官舍。

所谓官舍，实则是军镇常见的“公廨”之一，位于城西南隅一片相对安静的巷内，是个带着小院的独门屋舍。

黑漆木门，土坯围墙，院中一棵老槐树叶子已落尽，枝干虬曲。

推门进去，是三间正房并一间灶披。屋内地坪夯实，墙壁用草泥抹过，刷了白灰，虽简陋却干净。

窗是直棂纸窗，已换了新纸。

正屋设有一张木榻、一方书案、两个木箱，皆是半旧物件，却擦拭得无尘。

灶间有陶瓮水缸，角落里堆着些干柴。

最难得的是，屋角竟砌有一个小小的火炕，烟道连通灶膛，冬日烧饭时便可暖炕。

“边地寒苦，比不得京中宅院。”黄承彦有些歉意，“被褥炭火稍后便有人送来。沈博士若有缺的，尽管开口。”

沈砚环顾这方小而坚实的天地，心中反而踏实下来：“已然甚好，有劳黄主事费心。”

黄承彦又交代了几句明日上值的时辰，便匆匆离去——将作监还有一堆事务等着他。

沈安扒着门框，探头看看屋子，又仰头看哥哥：“哥，这就是咱们的新家？”

“是。”沈砚揉了揉他的脑袋，推开窗。

西边天际，夕阳正将青涧城的轮廓染成金红色，城墙上的“种”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戍卒换岗的号角声苍凉悠远，混着城内渐起的炊烟气，在这片苍茫的土地上，交织成一种粗糙而顽强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边塞清冷干燥的空气，转身开始卸下那些满载的行李。

这里，便是他在这时代真正扎根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