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眼圈瞬间红了，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旁边缺小臂的钱姓汉子则咧嘴笑出声，笑着笑着，抬手用仅存的半截胳膊抹了把脸，喃喃：“能自己端碗吃饭……就行，就行……”

一片哽咽般的喜悦在厢房里弥漫开来。

能用上木龙足或假臂的几人，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重燃的希望。

种勇站在门边，看着这群曾并肩厮杀、又因伤陷入绝境的弟兄们脸上重现生机，眼眶发热，嘴角却用力抿着，似在强抑激动。

唯有最里侧木板床上那年轻人，始终安静地望着。

沈砚走到他床前。年轻人约莫二十六七岁，面容原本应是很俊朗的，如今却苍白消瘦，唯有一双眼睛仍清澈有神。

他下半身薄被下的轮廓平坦僵硬——是脊柱受损，胸腹以下全无知觉。

“这位是折继闵兄弟，”种勇声音低沉下来，“去年春，在无定河畔遇西夏骑队突袭。为护同袍后撤，独挡追兵，被战马……踏中后腰。”

沈砚蹲下身，轻轻掀开薄被一角。

年轻人腰部以下肌肉已有轻微萎缩迹象，双腿笔直僵卧。

他试着询问对方可否感知触碰，年轻人摇头，笑容却依然明朗：“劳博士费心。我这儿……怕是木龙足也帮不上了。”

沈砚沉默片刻，实话实说：“以眼下之技，确难助折兄弟重新行走。”他看见年轻人眼中那簇光亮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却又迅速恢复如常，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无妨的。早知如此。今日见赵哥钱哥他们有望复原，我心里……欢喜得很。”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笑意。

周围那几个正为自身有望康复而激动的汉子闻言，纷纷望过来，脸上喜悦都敛了几分，染上沉重与不忍。

缺臂的赵姓汉子哑声道：“继闵，你……”

“我真没事，”折继闵笑着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看见你们好，比我自己能走还高兴。真的。”

他说得坦然真诚，无半分作伪。

可越是如此，越让旁观者心头酸涩。

种勇猛地转过身，面向墙壁，肩背僵硬，良久才深吸一口气，转回时眼底已有血丝。

待众人情绪稍平，沈砚将草图分发给将作监众人，约定三日后取初步模型试装，又仔细叮嘱了些养护残肢的注意事项，这才与种勇一同离开厢房。

院中炉火正旺，锤声再起，却似乎比先前多了些不一样的劲头。

种勇送沈砚至将作监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望着院中蒸腾的热气与忙碌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说给自己听：“继闵那孩子……是麟州折家的子弟，自愿来延州历练的。受伤前，最是活泼好动，最爱骑马，常偷溜去城外羌寨逛集市，回来还给我们带奶渣子。受伤后……没见他哭过一声，反倒日日笑着，劝这个宽心，哄那个吃饭，总说‘大夫没判死刑，总能好起来’。”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一下，才继续道：“可营里的老医官私下说，那般伤势，华佗再世也……他自个儿心里，当真不明白么？”

沈砚默然伫立。

远处厢房窗纸上，映出折继闵半靠的身影，依旧端正，甚至隐约可见他正比划着手势，同邻床的赵姓汉子说着什么，脸上似乎还带着笑。

沈砚闭上眼。

意识深处，那座无边无际的图书馆悄然浮现。

光影流转，浩如烟海的资料在“思维”中飞速掠过。

关键词输入：脊柱损伤、瘫痪、辅助器具、古代条件可行性……

不是木龙足。那需要完整的下肢肌力与关节活动。

公主的助行支架？那需要上肢与躯干仍有相当力量与控制。

轮椅？宋代已有奚车、辇等带轮坐具，但多需人推挽，且难以适应边塞崎岖地形。

忽然，几幅图像与文字片段定格。

那是前世偶然浏览过的，关于古代与近代辅助器具演变的资料。

其中有一种……以手摇曲柄驱动、通过连杆齿轮带动前轮的简易“手摇车”雏形。

结构不算复杂，核心在于传动效率与转向控制。另有一些利用杠杆与滑轮组，帮助卧床者进行有限体位变换的吊带装置……

材料：木、铁、皮革、绳索。

工艺：榫卯、锻接、齿轮啮合。

此地皆有。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种勇：“折兄弟之事，未必全然无望。行走虽难，但或可助他……重新‘走’出这间屋子。”

种勇猛然转头，目光灼灼如炬：“博士是说……”

“给我些时日。”沈砚望向厢房那扇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来想想办法。”

天光已大亮，青涧城苏醒过来。城头传来换岗的号角，悠长苍凉，掠过屋瓦，卷向远山。

沈砚转身，走向那炉火最旺、锤声最密之处。

他知道，在这里，每一锤落下，都是在与命运讨价还价。

而他，正要为那个笑着安慰所有人的年轻人，争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