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神骏车”的出现,果然又如巨石投水,瞬间在渡口边缘激起层层波澜。
“快看!来了几辆怪车!”
“就是他们!汴京传来的消息,说是沈博士造的‘神车’!”
“真不用牲口?那人蹬着就能走?邪门!”
围观的人群迅速聚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更有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地围着车轮打转,试图伸手去摸那转动的辐条和闪光的齿轮。
沈砚见状,不以为忤,反而示意车队缓行停下。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从随身小袋里掏出几块在汴京买的饴糖,递给那几个眼巴巴的孩子。
“小心些,莫要靠车轮太近。”孩子们得了糖,欢呼雀跃,更加好奇地打量着这奇异的车队和车上的人。
有家长见状,连忙上前道谢,略带歉意地拉回自家孩子。
沈砚趁机与这看起来是本地常客的汉子攀谈起来,几句寒暄后,便自然地问起了黄河渡船的情形。
“客官是问渡船啊?”那汉子倒也热心,指着河面上大小不一的船只说道,“咱们这渡口,大船小船都有。寻常客商行人,凑够了人就发,一天怎么也有两三趟。可像客官你们这样,有车有马的,”他打量着那四辆显眼的“神骏车”和赵虎等人的军马,摇了摇头,“那就只能等‘混装船’了。瞧见没,那边泊着的几艘大家伙,八百料以上的,才能载车马。这种大船吃水深,调度慢,一天就一趟,未时左右发船。而且,”他顿了顿,有点为难地说,“就算是混装船,也只能上些独轮车、小板车。您这车……个头不小,还带着古怪机括,船把头恐怕……”
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你们的车太大、太怪,可能上不了船。
赵虎在一旁听得真切,心头顿时一沉。
马匹可以想办法,但这“神骏车”是沈博士的心血,更是他们此行倚重的重要器具,无论如何也必须带上。
可这车的体积……他眉头紧锁,看向沈砚。
沈砚却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忧色,只是对那热心汉子拱手道谢:“多谢兄台指点。”
随即,他转向赵虎和张猛等人,语气果断:“时辰不等人。赵旗官,安排两人去确认船位、办理渡资。张大哥,李铁,王栓,我们拆车。”
“拆车?”赵虎一愣,随即看到沈砚已经走向第一辆“神骏车”,开始动手卸下前轮转向杆与主车架的连接插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赵虎和他手下的军士,以及周围尚未散去的部分围观者,目睹了一场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戏法”。
只见沈砚、张猛、李铁、王栓四人配合默契,手法熟练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他们并不需要复杂的工具,主要就是扳动一些特殊的卡榫、旋松一些大型的螺栓(铁件)、抽离一些设计精巧的榫卯连接键。
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坚固车架,竟被分解成了前三角转向架、中部主梁承载段、后部双轮驱动桥等数个规整的大模块。
三个硕大的车轮被轻松卸下,靠着车轴上的特殊设计,两个后轮甚至能向内折叠,减少宽度。
那套精密的齿轮组和皮革链板带被小心地整体取下,放入特制的木盒。
所有零件,都被以一种极高的空间利用率,层层归置、捆绑。
更让赵虎称奇的是那些行李。
只见他们从车上取下几个原本折叠放置、看起来颇大的深褐色厚布包。
展开后,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行李卷,而是底部固定着轻薄但结实木板的特大号“行李箱”!
箱体其他五面都是用那种异常坚韧挺括的加厚蜡布制成,边缘有骨撑,开口处是密集的扣具。
之前车上那些零散包裹、工具、甚至部分拆解下来的较小车件,都被迅速、有条理地装入这两个大“行李箱”中。
装满后,扣紧,箱体依旧方正,底部木板下居然还装有小巧的木轮和牵引带,一个人就能拖着走!
不到半个时辰!
原先那辆长约两丈半、宽近四尺、高大威猛的“神骏车”,连同其上的部分行李,竟然变成了:
几捆捆扎整齐、形状规整的木铁复合构件(最大的不过门板大小)。
三个折叠后的车轮和几个装有精密零件的小箱。
两个装得满满当当、却结实方正、带轮可拖行的大蜡布行李箱。
总体积,看上去最多只有原先整车状态下的三分之一!而且所有部件都便于搬抬、堆叠。
“这……这……”赵虎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也还是被这高效的“化整为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军事应用场景:粮草辎重的秘密运输、奇兵突袭时装备的隐蔽携带、营寨快速转移……这哪里是车,这分明是一套可以随时在“战斗形态”与“运输形态”间切换的梦幻装备!
周围的议论声也变了风向,从单纯的好奇围观,变成了带着惊骇与敬畏的低语。
“看到了吗?就那么……拆了?”
“还装进了那两个大口袋里?那口袋底下有轮子!”
“老天爷,他们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之前收糖的小孩仰着头,拉着母亲的手,小声说:“娘,那车好像积木,能变没。”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已整理完毕、紧凑堆放的车辆部件和行李,对犹自沉浸在震撼中的赵虎道:“赵旗官,这样应该可以上船了。我们抓紧时间过去吧。”
赵虎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澎湃,重重点头:“是!沈博士请!”
他此刻对沈砚的信服,已达到了顶峰。
原来沈博士造车之时,早已连如何过河拆车都想好了!
在赵虎等人的护卫下,这支画风突变的队伍——推着带轮大行李箱、扛着规整构件、牵着马——向着泊靠大型混装船的码头走去。
那艘八百料的大船船把头,看着他们这堆“奇形怪状”但显然码放整齐、体积可控的货物,再看了看赵虎亮出的种家军文引和足额的渡资,挠了挠头,最终一挥手:“搬上来吧!堆在底舱,码放稳当些!”
当沉重的船板缓缓收起,混装船离开喧嚣的渡口,驶向波涛翻涌的黄河中流时,赵虎站在船舷边,回望渐渐远去的南岸。
他心中无比笃定:带着沈博士和这些不可思议的造物前往延州,或许,真能搅动西北边塞的风云。
而他,正亲身参与这段传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