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面那两个伤痕累累的汉子，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拉车人的苦累，反而有一种……孙二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重新掌握了力量的沉毅，像是即将奔赴沙场的锐气。

他们和这冰冷的、高效的、不可思议的车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沉默而强大的气场。

拉车的骡马被这从未见过的“怪物”和它发出的“轧轧”声惊到，不安地嘶鸣、后退，赶车人慌忙控制，一时间街面有些微乱。

但那四辆车却灵活地调整方向，轻松从车马间隙中穿过，速度几乎未减。

“了不得……真了不得……”孙二喃喃道，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巷子里传的，沈博士要带着家眷和伤残老兵去延州效力。

看着这四辆不用吃草、不知疲倦、载重惊人、连残缺者都能驾驭的“神车”，一个此前绝不敢想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有了这样的车，千里之遥，似乎真的不再可怕。

甚至，那遥远的、烽火连天的边关，也因为这车的出现，仿佛被拉近了一些。

车队掠过身旁，带起一阵风。孙二看着它们稳稳驶向城门方向，在清晨的阳光下，车身木纹与铁光流动，那景象深深烙进他的眼里。

许久，街上才重新恢复喧闹，但所有人的话题，都离不开那四辆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神骏车”。

而孙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沉重的板车辕，第一次觉得，这赖以生存的伙计，竟是如此的笨重与……落后。

他恍惚觉得，自己刚刚目睹的，或许不只是几辆新奇的车，而是某种巨大变革，投在这汴京街头的一道微小却刺目的影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与齿轮规律的“轧轧”声交织，在尚未完全苏醒的汴京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而……突兀。

沈砚一马当先，驾驭着“神骏车”驶向约定的集合路口。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几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是种家派来护送他前往延州的护卫，为首的小旗官正是赵虎。

赵虎带着四名同样精悍的军士，牵着几匹健马，正按刀立于路口。

然而，此刻这几位本该警惕观察四周的军中好手，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微张开，直勾勾地盯着逐渐靠近的、他们无法理解的怪物。

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试图提醒主人，但它的主人们已经彻底失神。

直到沈砚稳稳地将车停在赵虎面前不足一丈处，那奇异的声响停下，赵虎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冰冷精悍的车身，移到沈砚平静的脸上，再移到后面三辆同样沉默而充满力量感的车上，以及车上那些神情坚毅的乘员。

“赵旗官？”沈砚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赵虎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从一场荒诞的梦境中被拽回现实。

“啊！沈……沈博士！”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抱拳，声音却还带着恍惚的震颤。

他的目光完全无法从“神骏车”上挪开，脚下不自觉地往前凑了两步，伸着手，却又不敢真的摸上去，好像那是什么一触即碎的琉璃神物，或是会咬人的钢铁巨兽。

“这……这便是您这一个月……弄出来的……”赵虎的词汇似乎不够用了，他指着车，又指着沈砚的脚和那套传动机构，“不用牲口，人……人自己就能让它走？还……还能带这么多东西？这……这……”

他身后的军士们也是一脸梦游般的表情，有人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沈砚理解他们的震撼。

对于一个习惯了牛马舟车时代的人，眼前这东西无异于神迹。他并未催促，只是简单确认：“正是。此车名为‘神骏’，代步载物，颇省脚力。赵旗官，我等行装已妥，是否即刻出发？”

“出发！对，出发！”赵虎总算找回了几分军人的干练，但眼神依旧黏在车上。他绕着第一辆车快速走了一圈，越看越是心惊——那结构的稳固，那轮轴的粗壮，那传动部件的精密（尽管以现代眼光看很简陋），尤其是想到它无需草料、仅凭人力就能达到甚至超过寻常马车驮队的效率……作为一名经常需要押运物资、传递军情的边军小旗，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东西在军事后勤上可怕的潜力。

不是可能有用，而是足以改变某些规则的潜力！

狂喜和激动如同沸水在他胸腔里翻滚，但长期军旅生涯养成的警惕性也随之抬头。

沈博士能造出此物，旁人难道不会眼红？工部、军器监、甚至宫里……那些大人物的反应，赵虎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他立刻彻底明白了沈砚为何选择在清晨悄然出发。

“沈博士思虑周全！”赵虎脸上的激动迅速转化为严肃，他不再耽搁，利落地翻身上马，对手下军士喝道，“全体上马！前导后卫，仔细警戒！我们护着沈博士的车队，即刻出城，赶往第一个驿点！”

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四辆“神骏车”，补充道：“沈博士，你们这车……速度可能及得上常速行马？”

“平路无载时或可勉强跟上慢跑的马，重载时会慢些，但胜在持久，无需频繁歇息喂料。”

沈砚估算道，“赵旗官放心，我们会跟紧。”

“好！”赵虎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出发！”

马蹄声与车轮声再次响起，混合成一支奇特的进行曲。

四辆“神骏车”在种家军骑兵的护卫下，穿过逐渐开始喧闹的街道，以一种平稳而坚定的速度，向着城门驶去。

所过之处，依旧留下一路的惊愕、议论与久久无法消散的震撼波痕。

他们离开约莫一个时辰后。

几匹快马疾驰而至，停在了草市巷沈记工坊门前。

马上的骑士身着官服，神色急切，身后还跟着些工匠模样的人。

为首一人亮出令牌，对迎出来的陈掌柜高声道：“工部与宫内奉命前来，速请沈砚沈博士出来相见！有要事相询！”

陈掌柜早已得了沈砚交代，此刻一脸恰到好处的恭敬与遗憾，躬身道：“回诸位上官，我家小郎君沈砚，已于今晨奉旨启程，前往延州种将军处效力了。此刻怕是已出城数十里了。”

“什么？走了？！”来人脸色一变，万万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

他们接到街头那近乎神话般的传闻时，已经是以最快速度赶来，却没想到沈砚动作更快。

“那他造的那……那车！”另一人急忙追问，“图纸、工匠何在？”

陈掌柜不慌不忙，侧身引向院内：“小郎君行前确有交代。他说，陛下隆恩，授其将作监博士之职，理应为国效力。此‘神骏车’乃奇巧之物，或于国计民生有所裨益，不敢私藏。特留下基础构造图纸若干，并已将关键处的营造之法，传授于汴京几位信得过的巧手工匠。人，小老儿都已请来在此候着了；图纸，也封存完好。”

他指了指院内几位被提前请来、同样有些忐忑又兴奋的工匠，以及一个明显刚刚准备好的木匣。

工部的人面面相觑，心中滋味复杂。

沈砚这一手，既交了差，显得深明大义、忠于王事，又把自己和核心团队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远走高飞。

留下的图纸和工匠，或许能仿造出外形类似的车辆，但那些真正让车“活”起来、省力可靠的细节，以及沈砚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巧思”，是那么容易留下的吗？

他们看着那木匣，又望了望空荡荡的巷口，仿佛还能听到那“轧轧”的车轮声回荡。

沈砚人已远去，却留下一个震撼汴京的传奇，和一个让工部与宫里都感到棘手又渴望的谜题。

而此刻的沈砚，早已将汴京的喧嚣与纷扰抛在身后。

车轮滚滚，向着西北，向着那片需要他、也能真正施展他抱负的苍茫天地，坚定前行。

赵□□马护卫在侧，不时回头看看那沉默而可靠的车队，眼中充满了对前路前所未有的信心。

有沈博士，有此等神物，延州之行，必不会像以往任何一次押运那般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