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殿内留声匣的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沈砚谢恩退出宫门时,步履较之数月前已沉稳许多。手中不仅攥着延州军器营造的任命,更怀揣着皇帝新赐的宅邸契书与《考工记》注疏,肩头是帝王更深一层的期许与信任。
宫门外,沈安依旧像只小雀儿扑来,只是这次脸上少了惶恐,多了雀跃:“哥!听说官家赏了大宅子?我们是不是要搬进高门大院啦?”张猛立于一旁,眼中闪着欣慰的光,微微点头。
沈砚将弟弟抱起,感受着孩童毫无保留的依赖,心中那份因天家赏识而生的飘忽感渐渐落到实处。他揉了揉沈安的脑袋,温声道:“是有处宅子,但我们不会久住。哥还是要带你去西北。”
“去西北?真的?”沈安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闪过一丝犹豫,“那……那新宅子怎么办?空着会坏掉的。”
“放心,哥有安排。”沈砚笑了笑,转向张猛,“猛叔,我们先回草市巷,有些事需与陈掌柜他们交代清楚。”
回到草市巷工坊时,日头已西斜。院门虚掩,推开后,陈掌柜、赵大娘、陈三嫂并一众工坊妇孺伙计仍如往日般等候着,只是众人脸上少了之前的惶惶不安,多了几分期待与好奇——沈博士受诏为公主制器、得官家厚赏的消息,早已透过宫墙,在相熟的街坊间悄然传开。
“小郎君……不,沈博士回来了!”陈掌柜率先迎上,拱手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由衷的欢喜。
沈砚连忙扶住他:“陈叔,诸位,不必多礼,一切照旧便好。”他将沈安放下,环视众人,开门见山道:“今日召大家前来,是有几件事要定下。陛下恩典,赐了城中一处宅院,但我与安安不日便将赴延州上任,这宅子不能空置。”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有羡慕,有理解,亦有不舍。
“我思量再三,”沈砚继续道,“那宅子临街处有一排倒座房,颇为宽敞。我意将其简单修葺,设下炉灶、案台,改为新的蜡布工坊。陈叔,你带着赵大娘、三嫂,还有愿意留下的女工伙计们,便迁到那里上工。”
陈掌柜一怔,随即恍然:“沈博士的意思是……让我们既在赐宅做工,也顺带照看宅院?”
“正是。”沈砚点头,“那宅子主体院落我会锁闭,只开放倒座房及相连的侧院供工坊使用。你们日常起居仍可在此处或归自家,只是上工地点挪过去。如此,工坊可继续运转,宅子亦有人气照应,两全其美。”
赵大娘忍不住问:“那小郎君……沈博士,你们去了西北,这工坊的生意……”
“工坊转为‘沈记精品定制’,专接高门、文士的精细活计,这一条不变。”沈砚语气肯定,“图样名录我会留下,核心的蜡方、浸压工艺,陈叔和赵大娘务必掌稳。我不在时,工坊一应事务由陈叔决断,营收分红仍按旧例。若有难处,可凭种府木牌求助,或寻周老板、王舵主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原本请愿想随行西北的妇人,温和而坚定地补充:“此番赴任延州,路途遥远,边地寒苦,且军中环境特殊,女眷多有不便。因此,诸位娘子还是留在汴京为好。这里有宅院工坊,有熟悉的街坊生计,安稳度日,也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陈三嫂等人闻言,虽有些失落,但也知沈砚考虑周全,边塞确实非寻常妇人可久居之地,便纷纷点头应下。
安排妥汴京根基之事,沈砚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他转向张猛,声音压低几分:“张大哥,赴延州之期宽限了一月,但我们需早做准备。边地非比汴京,安全第一。你旧日军中弟兄……”
张猛独眼光芒一敛,沉声接道:“小郎君放心,我明白。可靠的人手是立足之本。我这两日便去寻访,必找来信得过、有本事、心思正的老兄弟,都是肯吃苦、能共患难好汉子。”
沈砚颔首:“人数不必多,三五人即可,但要精。我们不是去享福,是要在边军扎下根,做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木龙足要在那里真正活起来,也需要懂行、肯钻研的人。”
不过数日,张猛便带来了两人。一人名唤李铁,原是弩手,因右臂旧伤难挽强弩,但左手沉稳,眼力极准,更兼懂些军械修缮;另一人叫王栓,曾为边军斥候,腿脚略有不便,却精于辨识踪迹、驾御车马,对西北风物地形颇为熟悉。二人皆是寡言实干之辈,听闻沈砚所为与西北之行的目的,二话不说便愿追随。
看着眼前这支初具雏形的小小队伍——自己、沈安、张猛、李铁、王栓,沈砚心中那模糊的蓝图渐渐清晰。
此去西北,绝非简单地献技为官,而是要将脑海中的诸多构想,在更广阔、更粗糙也更真实的环境中淬炼成形。
技术,需能护人,亦需能利物。
皇帝的赏赐、公主的认可,是护身符,却非万能符。
真正的依仗,仍是自身与团队的实力。
他将目光投向院中堆放的木料、铁坯与皮革工具。离京前这一个月,他不仅要安顿好汴京的一切,更要为西北之行,准备一些“特别”的行装。
草市巷深处的小院,再次闭门谢客。
只是这一次,院门上新挂的木牌写着“整备行装,恕不待客”。
院内炉火再燃,敲击打磨之声复起,却不再是研制进献宫廷的精密雅器,而是多了几分粗粝与务实的气息。
偶尔有好奇的邻人路过,只嗅到淡淡的铁腥与桐油味。
沈砚知道,通往延州的路,将从这袅袅青烟与铿锵锤音中,一步步锻造出来。
而他的弟弟沈安,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时而帮忙递个小工具,时而听着兄长的讲解,心中对那片有着“比城门楼还高的烽火台”的西北天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具体而微的向往。
三十个日夜交替,那院中的声响从杂乱渐渐变得整齐、有力,最终归于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默。
这一日清晨,樊楼卸货的伙计孙二,像往常一样拉着空板车往回走。
刚拐进汴河大街,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平日里喧闹的街面,此刻竟有些诡异的安静,行人商贩都朝着一个方向伸长了脖子,连拉车的骡马都显得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
孙二好奇地挤过去,只见街道尽头,草市巷口,缓缓驶出了几个……怪物。
那是车,又绝不是孙二认知里的任何车。
没有辕,没有套牲口的位置,却有三个巨大的轮子稳稳扎地。
车身是泛着油光的深褐色木头,线条简洁得近乎冷酷,上面坐着人——正是近来名声大噪的沈博士和他那几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同伴。
可他们坐在上面做什么?车怎么在动?
孙二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沈博士双脚踩着车前下方两个不断转动的踏板,那踏板连着一条黑沉沉的、由无数铁片和厚皮串成的古怪带子,带子又牵动着后轮轴上一大一小两个咬合紧密的铁轮(齿轮)。随着沈博士脚下不停,那铁轮飞转,带子哗哗作响,巨大的车轮便稳稳地向前滚动起来。
“没有牛!没有马!甚至没有驴!”
那车,就凭沈博士一个人在那儿蹬着腿,便自己走了起来!
而且走得极稳,车上载着看起来不轻的箱笼,却不见多少颠簸。
孙二感觉喉咙发干,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是靠力气吃饭的,最知道拉重物是什么滋味。
他那板车装上百斤东西,就得咬紧牙关,脖颈青筋暴起。可那沈博士……看着也没用多大力气,只是双腿交替踩着,那庞然大物便轻盈前行,甚至速度越来越快,转眼就要到他跟前了。
更让孙二头皮发麻的是后面两辆同样的车。
车上坐着的人,一个是缺了手指的瘦削汉子,还有一个脸上带疤的。若是寻常,这样的人行动尚且不便,可此刻,他们竟然也各自驾驭着一辆这样的“怪车”,紧紧跟在沈博士后面,行动自如,毫无滞涩!
那汉子甚至还能单手控车,另一只手扶着车上堆得高高的行李!
“这……这是……木牛流马?诸葛武侯传下的神器现世了?!”旁边一个穿着儒衫的老书生颤声惊呼,手里的书卷差点掉地上。
“不对!不是木牛流马!那记载里的木牛流马还得人推扶,你看看这个!人坐在上面,脚蹬就能走!这、这简直是……”一个看样子走过镖的汉子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死死盯着那传动着的铁齿轮和皮带,“借力!他们借了天地间的巧力!这是仙家法宝不成?!”
说话间,沈砚的车已到了近前。
孙二看得更真切了。
那车结构极其精炼,除了必要的木架和轮子,就是那些闪着寒光的铁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感。
宽大的后车斗里,除了箱笼,还坐着人,一个是拄着拐的大汉,一个还是孩子,孩子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地东张西望。
最让孙二震撼的是驾驭者的神情。
沈博士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只有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