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勘验的余波尚未散尽，翌日清晨，便有内侍踏着薄霜再度来到草市巷。

此番宣召，口谕简略，只道“陛下召沈博士入宫”，未言明所为何事。

沈砚心头不由一紧，昨日君前奏对的波澜犹在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二次宣召，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他不敢怠慢，匆匆换上那身崭新的绿色官袍，安抚了满脸担忧的沈安与张猛，便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随内侍再入皇城。

此番并未前往庄严肃穆的紫宸殿。轿子穿过几重宫门，绕过太液池畔萧疏的柳岸，停在一处规制稍小却更显雅致的殿阁前。

仰头可见殿额上“崇政殿”三个清隽大字。

此地多是官家与亲近臣工商议日常细务、或行便宴召见之所，氛围较之大朝会的紫政殿，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家常气息，然天威依旧咫尺可感。

经通禀引入殿内，但见银炭烧得正暖，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皇帝赵祯未着冕服，只一身绛纱常服，坐于东首暖榻上，面色较昨日温和，眉宇间却凝着一缕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

榻前恭立着两位鬓发如雪、身着深青色御医官服的老者，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屏气凝神。

“臣沈砚，叩见陛下。” 沈砚依礼参拜，心中疑虑更甚。

“沈卿平身，赐座。” 赵祯声音平和，抬手示意。

待沈砚在內侍搬来的绣墩上虚坐，皇帝才轻叹一声，目光掠过御医，落在沈砚身上，“今日召卿，非为朝政，实有一桩家事，或需借重卿之巧思。”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深切的无奈与期冀：“朕有一妹，宝安公主，性情最是温婉和静。奈何数年前产后失调，罹患风痹，左半身气血壅滞，肢节萎废不用，寻常汤药针石，收效甚微。如今……不良于行已久，起居坐卧皆需人扶持，便是想自持杯盏、翻阅书卷，亦力有未逮。” 话语间，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侍立的老御医适时躬身，声音苍老而恭谨，向沈砚补充道：“沈博士，公主之疾，乃风邪深入经络，肝肾亏虚为本。臣等穷尽医典方药，也只能略缓其麻木胀痛。至于这筋骨萎废、关节僵直……实非药石所能速效。且公主久困帷帐，心气郁结，于康复更是……更是阻逆。”

老御医言词委婉，但沈砚听出了弦外之音：公主之疾，身病与心病交织，且那“心气郁结”，怕不只是因病而来，或许还关联着难以向外人道的婚姻闺阁之怨，致使玉体沉疴，心境亦日益消沉。

皇帝看着沈砚，眼中带着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希冀：“朕昨日见卿所制木龙足，竟能依形调整，助残者复立，心中触动。卿乃巧思之人，不知……不知可否斟酌，为公主量身打造一具辅助之器？不求健步如飞，但求能助她在宫人扶持下，于室内稍作挪移，或能自取些微物件，略解困顿之苦？”

殿内暖香袅袅，却静得能听见银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两位御医垂首不语，实则也在暗暗打量这位新晋的“巧匠博士”。

此事关乎天家至亲，干系重大，若应承下来却无成效，只怕……

沈砚感到肩头压力如山。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向两位御医细细询问了公主左肢目前是否尚有丝毫知觉、关节在他人辅助下最大能被动弯曲至何角度、坐姿是否安稳等极为具体的情形。

御医虽讶异他问得如此细致入微，仍据实一一作答。

沉吟良久，沈砚方离座，向皇帝深深一揖，言辞极为审慎：“陛下，公主玉体违和，情状与军中外伤致残大不相同，牵缠甚深。臣不敢妄言必成。然，若蒙陛下信任，臣愿竭尽心力，试制一具助行支架并辅手握具。”

他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构想：“支架以轻韧木料仿腿形而制，内附软衬，外覆锦帛，可将公主左腿妥善承托。其关键，在于设一‘助力引索’，索连于支架，经数处滑引小轮，最终系于公主腰肩之软带上。公主若欲行动，可借尚有力之右半身及腰背发力，通过此索牵引支架，带动左腿做出回应。或可助公主从坐而支身，或于旁人稍扶下，做极短距离之挪移。”

他又补充那辅手握具：“乃一固定于左腕之小架，内设机括，能将公主手腕些微动作放大，使其前端手指可夹持轻巧杯盏、书页等物。”

最后，他再次强调：“此皆为臣之设想。需精确量取公主体态数据，反复调试改进，且公主自身意愿与耐心练习，至关重要。臣必先制成小样，多方验证，确有微效后，方敢呈献御前。能否成功，成效几何，实难预先断言。”

这番话语，既未夸下海口，又清晰提出了可行路径与谨慎态度，反而让赵祯眼中忧虑稍减，信任渐增。

这位以仁厚闻名的君王并未施加君威，反而温言道：“卿思虑周详，朕心甚慰。此非军情急务，无需立等可取。朕准你延期赴任之期，在汴京专心为此事筹谋。所需物料、匠役，乃至出入禁苑为公主量体，朕皆可下旨安排。唯愿卿尽心竭力，若能使公主稍展愁眉，略有起色，便是莫大功德。”

“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重托！”沈砚肃然领命，深知此任之重，关乎的已不仅是技艺，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皇家亲情与期望。

数月时光，在沈砚的潜心钻研与反复调试中流过。

当春深似海，瑶华殿外海棠绽如云霞时，三件凝结了无数巧思与心血的器物——助行支架、辅手握具，以及那座前所未见的“留声匣”，终于经由皇帝赵祯，送到了宝安公主的面前。

那日午后，赵祯并未大张旗鼓，只带着数名贴心内侍，亲自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身后随从抬着两具罩着明黄绸缎的支架与握具，轻车简从来到了瑶华殿。

殿内药香与焚香混合，气息沉静。

宝安公主半倚在临窗的锦榻上，身上盖着杏子黄的绫被，面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眼神沉寂地望着窗外一隅天空，对兄长的到来，也只是眼睫微微颤动，并无多少波澜。

“阿姊，”赵祯挥退欲行礼的宫女，在榻边的绣墩坐下，语气是难得的柔和，“朕今日，给你带了几样小玩意儿。这两件，或可助你稍解行动之困，”他示意内侍揭开支架与握具上的绸缎，“而这一件……”

他将那只紫檀木匣轻轻置于榻边案几上。

匣身温润，紫檀木的深紫底色在透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云纹兰草浮雕清雅含蓄，边角铜鎏金护角熠熠生辉，正面的和田白玉面板更是莹润如脂，上刻八种乐器的简化纹样，整体透着低调的华贵与匠心。

公主的目光被这木匣吸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这不像寻常妆奁，亦非文玩摆设。

“此物名‘留声匣’，”赵祯温声解说，手指轻抚匣身，“乃沈博士以巧思所制，无需丝竹乐工，便可令声音留存、复现于此刻。”

公主眼中疑惑更甚，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赵祯取出一片边缘刻着“乐”字的木质碟片，放入正面凹槽，卡稳。他将象牙旋钮拨至“播放”之位，而后看向公主：“阿姊可试着用右手，轻轻转动左边这曲柄。”

公主迟疑片刻，终是缓缓伸出苍白纤瘦、却尚算灵活的右手，握住那裹着软革的黄铜曲柄。触手温润，用力甚轻。她依言缓缓转动。

起初只有极细微的齿轮啮合声，顺滑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