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数圈之后,清越空灵的乐音自木匣侧方的传声孔中流淌而出!
是《梅花三弄》的片段!
琴音铮琮,笛韵悠远,虽不及真人演奏那般丰沛鲜活,却纯净清晰,每一个音符都真真切切,毫无间断地自那木匣中传出,回荡在静谧的殿阁内。
公主的手骤然停住,眸子蓦然睁大,定定地看着那木匣,仿佛要透过紫檀木壳,看清内里究竟藏着何等机关。乐声并未因她停手而立刻断绝,齿轮积蓄的余力让碟片仍转了数圈,乐音渐弱方止。
“这……这是……”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多年少有言语。
“声音被刻录在这蜡面碟片之上,”赵祯指着碟片,尽量简单解释,“转动时,铜针循刻痕振动,便复现了乐师当日演奏之音。”
他取出这片,又换上另一片刻着“诗”字的碟片。“阿姊再听这个。”
公主再次转动曲柄。
这一次,传出的是一位女官清朗柔和的诵读声,正是《花间集》中温婉悱恻的词句:“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字句清晰,抑扬顿挫,宛若真人在侧轻吟。
公主听得出,那是昔日伺候过她的尚仪局女官的声音。她已多年未见故人,此刻闻声,恍如隔世。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赵祯心中酸热,取出第三片碟片,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祯”字。他亲自放入凹槽,调整旋钮,示意公主再转。
公主泪眼朦胧,再次转动曲柄。
传出的,竟是赵祯自己的声音,较平日更为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阿姊,见字如晤。今春御花园的棠梨开得极好,雀鸟啼鸣也欢。朕令人录了一段在此,盼你闻之,略解寂寥……更盼你……早日康健,朕陪你同去看花。”
声音落后,紧接着是一段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啾啾唧唧,生机盎然,仿佛将一小片御花园的春意,直接搬到了这药香弥漫的榻前。
公主的手颤抖起来,曲柄几乎握不住。
她抬起头,看向皇兄,眼中那沉积多年的死寂与灰败,此刻被巨大的震惊、茫然、汹涌的酸楚,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所取代。泪水无声滚落,比之前更多。
她左手无意识地抬起,仿佛想触碰那木匣,却又在半途无力垂下。
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侍立一旁的老御医瞳孔微缩——公主左臂自发抬起,虽无力,却已是多少年未见的情景!
赵祯强抑心中激动,趁势道:“这留声匣,阿姊平日可自己操作。右手转动即可,不费力气。这里还有数片空碟,你可教人录下想听的声音——宫人诵读你爱的诗文,乐师演奏旧日喜爱的曲子,甚至……录下你自己的声音。沈博士说,蜡层可加热重熔,反复使用。”
他又示意内侍展示那助行支架与辅手握具,详细解释了用法。“这两件,或可助阿姊稍解行动之困。朕让她们扶你一试可好?”
在皇帝鼓励的目光下,在宫女小心翼翼却难掩新奇的搀扶下,公主被协助着,将轻巧的木架缚于左腿,腰肩系上柔软的束带,左腕也固定了那精巧的辅手握具。
她右手握住了支架上的横栏,在宫女的支撑下,尝试发力。
起初,左腿沉重如故。
但当她腰背微微用力,意图起身时,那支架上的机括与牵引索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意图,竟传来一股巧妙的助力,承托着她那无力的腿脚,配合着右腿与宫女的搀扶,让她极为缓慢、却真真切切地,从榻边站了起来!
虽只是站着,且大部分重量仍倚靠旁人,但公主自己,却清晰感受到了左腿被承托、被“唤醒”的异样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站立”着的双腿,又看向案几上那座静默却蕴含无限可能的留声匣,苍白的脸上波澜起伏。
“试着……慢慢挪半步?”赵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在众人的屏息凝视下,公主尝试移动重心。右腿先动,同时意念集中于左腿,腰背再次发力。
那牵引索与木架关节协同作用,竟让她的左腿跟着做出了一个极小幅度、却无疑是向前“迈步”的动作!
尽管步伐蹒跚虚浮如婴孩,尽管立刻需要旁人更多的扶持,但这确确实实,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凭着自己的意图,让那具早已被宣判“无用”的左腿,做出了“行走”的姿态!
更多的泪水涌出,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笑容更让赵祯心颤——那是一种冻结太久的情感,开始松动的迹象。
离开公主府时,赵祯步履轻快了许多。
他回首望了一眼殿阁,仿佛能透过窗纱,看见妹妹再次尝试转动留声匣的曲柄,或是在宫女扶持下,颤抖着试图迈出第二步。
“沈砚……”皇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赞赏与感慨交织。
此子之巧,不仅在物,更在于心。
他所献之器,不仅试图接续断肢,更以声音为桥梁,悄然叩击一颗封闭已久的心,递入一丝人间的暖响与生机。这份洞察人心的体贴匠心,比之紫宸殿上令人惊叹的技艺,更显珍贵。
“传朕口谕,”赵祯对随行内侍道,“沈博士为公主制器有功,赐京中上好宅院一所,准其将家眷仆役一并安置。另赐宫中秘藏《考工记》注疏一套,望其精研。赴延州之期,再予宽限一月,令其可从容准备,安顿家小。”
有了这份更深切的赏识与实实在在的恩赏,沈砚的西北之行,根基将更为牢固。
而他在帝王心中留下的“巧手仁心”之印象,或许将成为他未来道路上,另一重无形的护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