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初冬,寒意已渗入骨髓。
草市巷深处,沈记工坊的大门虽未紧闭,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寂。
圣旨已下,命沈砚“于京听候传召,赴紫宸殿呈验所制之物”,这短短一句话,将沈砚和整个工坊的命运悬在了半空。
崔勾当等人虽因圣旨明发而暂时不敢妄动,但暗流汹涌。
坊间流言四起,有说沈砚献奇技媚上,有说其物不祥,更有甚者,暗示种世衡此举乃培植私人势力。
工坊里的妇人皆惴惴不安,连陈掌柜算账时,手指都常因走神而拨错算珠。
唯有张猛,每日将木龙足擦得锃亮,沉默地履行着护卫职责,眼神比往日更加锐利。
沈砚将自己关在后院,心无旁骛地做着最后准备。
他反复调试那具为展示而特制的木龙足,增加了几处可快速调节的卡榫与垫片;又将蜡布样品浸压得更加挺括,检查每一个钩扣。
他知道,在紫宸殿那样的地方,任何微小的失误都会被放大,任何技术的瑕疵都可能被引申为品德的缺陷。
他一个商户,能被允准在御前展示手艺,已是天大的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赢了,或许能挣出一片天;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终于,传召的旨意在一个霜浓雾重的清晨抵达。没有仪仗,只有两名内侍和数名禁军,肃穆而迅捷。
紫宸殿的巍峨与庄严,是市井中人无法想象的。
当沈砚跟在引路内侍身后,踏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感受到从御阶之上以及两侧廊柱下投射来的无数目光时,饶是他心志坚韧,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些目光,属于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好奇、审视、不屑、冷漠兼而有之。
他将装有样品的木箱轻轻放下,与张猛一同向御座方向行大礼。
眼角余光瞥见文官班列中几张不善的面孔,武将那边则多是探究之色。
御座上的皇帝赵祯,面容在冕旒后有些模糊,但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商户沈砚,”皇帝的声音平稳传来,在空旷大殿中回响,“尔所制蜡布、木龙足二物,朕已闻之。然廷议纷纭,莫衷一是。今日殿前呈验,尔可如实演示,不得虚妄。”
“草民遵旨,定当竭诚呈验,不敢有丝毫欺瞒。”沈砚再拜,声音清晰,努力压住一丝微颤。
演示自蜡布始。
他摒弃一切花巧,只突出其实用与坚韧。拼接、泼水、穿刺,步骤清晰,结果分明。
当水珠从蜡布上滚落,而内衬纸张干燥如初时,殿中响起些微的惊叹。
面对文官“或可用于隐写密信”的质疑,沈砚不卑不亢,以“此物之长在于隔绝耐久,书写保存反不如纸绢便利,细作岂会舍易求难”从容化解,逻辑清晰,引得几位务实派大臣微微颔首。
真正的焦点,在于木龙足。
当张猛松开拐杖,仅凭木龙足在金砖上稳稳行走、转身、甚至模拟负重时,那“笃、笃”的沉稳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武将队列中已有按捺不住的低声叫好。
然而,质疑随之而来。
“陛下,”一名御史出列,“此物看似巧妙,然观其形制,分明专为一人所造。若无法通用,则耗工耗时,于大军何益?不过奇技淫巧,博人眼球罢了。”
此问尖锐,直指核心。
沈砚早有准备,坦然回应:“启禀陛下,大人所言甚是。人之伤残,情形各异,残肢长短、形状、肌力、习惯皆不同。真正合用的假肢,必须因人而制,量体调整,正如量体裁衣,方能舒适得力。张猛所用,正是依其残肢特制。若强令他人使用,确如穿他人之履,步履维艰,且易伤身。”
皇帝闻言,眼中兴趣更浓:“哦?依你之意,若换一人,此物便成废物?”
“非是废物,但需调整。”沈砚朗声道,“犹如良匠修器,需观其形,察其理,而后调之。若备有相应工具与适配部件,知晓新用者残肢状况,快则一时半刻,慢则一日半日,可使其基本可行走。”
“空口无凭。”皇帝道,目光扫过殿前侍卫,“殿中可有腿脚不便者?另,速传两名近年伤退、装配过寻常木脚的老卒入殿。”
不多时,一名值殿时摔伤致左腿微跛的侍卫,以及两名从京营匆匆召来、分别缺失左小腿和右足大半的老兵,战战兢兢地被带到殿中。
三人面对天威,面色发白。
沈砚请求了尺规、软木、皮革、小锯、锉刀、锤凿等物。
他先请三人坐定,仔细测量残肢,询问伤情与日常感受,观察其坐立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