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府的邀约,如同在沈砚即将溺毙的冰水中抛下的一根绳索。
赴约那日,他被引至种府外院一处僻静的偏厅,接待他的是府中掌管庶务的秦管家和匠作院的韩管事。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虚浮的客套,氛围简朴而务实。
沈砚同样没有多言,只是将那只加厚防刮、带有螺旋木塞的“军速水囊”,以及那卷详细绘制了“木龙足”结构原理与潜在军用价值的图说,静静呈上。
秦管家先拿起水囊,仔细掂量,又让仆役取来清水现场试验。
当看到水囊在粗糙石面上摩擦后依旧滴水不漏,螺旋塞开合顺畅且密封极佳时,他点了点头。
韩管事则完全被那份图说吸引,老工匠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榫卯、竹簧、棘轮结构线条移动,眼中渐露精光,时不时低声询问几个关键部位的用料与承力原理,沈砚皆对答如流,清晰透彻。
“好!心思缜密,切中要害!”韩管事抚掌轻叹,看向秦管家,“此物若真能成,于那些伤残老卒,不啻再造之恩。于军中,亦是善莫大焉。”
秦管家将图说小心卷起,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多了几分郑重:“沈小郎君,实不相瞒,府中接到二柱递上的消息后,便着人查访了你工坊近日境况。市舶务崔勾当所为,我等已知晓。”
沈砚心下一凛,面上仍保持平静:“让贵府见笑了,是草民无能,惹来这等麻烦。”
“非你之过。”秦管家摆摆手,神色略显严肃,“是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吃相难看了。我种府虽久在边镇,但在汴京亦有几分薄面。今日请你来,一是惜才,二也是看不惯这等行径。崔勾当那边,自有法子让他暂且收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我家老将军镇守西陲,最是爱惜人才,尤重实干。他若见得小郎君这般巧思与仁心,必定欣喜。韩师傅也说了,你这蜡布与假肢之技,于边军大有裨益。不知……小郎君可愿携此技艺,亲赴延州一行?一来可避汴京是非,二来边地广阔,正需你这等匠才。工坊可随军设立,专为种家军供应用品,既有稳定订单,亦能就近根据军士所需改进技艺,岂不两全?”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内快速调阅了关于种世衡的资料:筑青涧城以固边防,善用间谍,赏罚分明,在军中威望极高,且是难得的务实派将领,风评甚佳。
这样的人物,比汴京那些只知盘剥的蠹虫,无疑可靠得多。
更重要的是,秦管家的承诺并非空话。
若种府真能暂时按住崔勾当,便证明其确有能量。
而“赴延州随军设坊”的建议,更是为他指出了一条既能保全技艺、延续生计,又能跳出汴京这是非漩涡的出路。
在汴京,今日有崔勾当,明日难保没有李勾当、王勾当。
边镇虽然艰苦,但在一位正直将领的羽翼下,或许反而能获得一片专心做事的空间。
思及此,沈砚离席,郑重一揖:“承蒙贵府拾爱,更感激援手之恩。草民愿往延州,竭尽所能,以供军需。只是工坊尚有数十人仰仗此业为生,汴京的摊子也需妥善安排……”
“此事易尔。”秦管家见他应允,面露笑容,“你可挑选得力人手、必要器具材料随行。汴京工坊可留人照应,完成现有订单,日后亦可作为与中原联络、采购物料之中转。至于安全,自有府中安排。”
事情就此初步定下。
沈砚返回工坊后,种府果然出手。
不过两日,市舶司对沈记工坊的“特别关注”悄然消失,那崔勾当再未露面,坊间只隐约流传“沈记背后有边镇大佬”的风声,让原本蠢蠢欲动的周记等对手也暂时缩了头。
压力骤减,沈砚立刻着手准备西行。
就在沈砚安排离京事宜时,风云突变。
那崔勾当在沈砚这里碰了软钉子,又被种府暗中警告,虽一时偃旗息鼓,心中却嫉恨交加。
他背后亦有靠山,与朝中一些一贯轻视、压制武将的文官集团颇有牵连。
此番在沈砚一个小商户身上失手,已觉颜面有损,又得知沈砚竟被种府招揽,即将前往种世衡军中,更是恼羞成怒。
在有心人的点拨下,一份弹劾奏疏被精心炮制而出,直送御史台。
奏疏中避开市舶司与民争利的丑态,而是高高举起“大义”旗帜,极尽危言耸听之能事:
“臣风闻汴京有匠户沈砚者,素以奇技淫巧惑众。近制所谓‘蜡布’、‘木龙足’等物,形制诡谲,迥异常法。此辈不安本业,竟与边将种世衡交通往来,其物名为军需,然则往来汴京与边陲之间,挟带便利,何以稽查?况蜡布可密书,机巧可藏奸,安知非传递情报、暗通西夏之信物?种世衡专阃外之权,不思整军经武,反汲汲于此等淫巧之物,恐有玩物丧志、乃至勾结匠户、图谋不轨之嫌!恳请陛下彻查此匠户与边将往来细故,禁绝惑乱军心之奇器,以杜祸萌!”
这奏疏用心极为歹毒,将技术发明污蔑为“奇技淫巧”和“通敌信物”,把种世衡重视实用技术歪曲为“玩物丧志”、“图谋不轨”,直接挑动了皇帝和文官集团对边将拥兵自重、里通外国最敏感的神经。
虽然指控荒诞,但在“疑罪从有”的政斗环境中,足以掀起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