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勾当留下的三日之期,如同悬在沈记工坊每个人头顶的铡刀,连秋日的阳光都显得惨淡冰冷。
工坊里依旧传出“沙沙”的缝纫声,但往日的说笑与活力已荡然无存。
妇人们低着头,手上动作更快,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正屋方向,满是惊惶与无助。
陈三嫂缝着水囊的手指微微发抖,好几次扎到了自己。
陈掌柜整日对着账册唉声叹气,算盘珠子拨得零零落落。
沈砚将自己关在后院,对着那些蜡布、工具和尚未完工的样品,面色沉静,眼底却布满血丝。
他脑海中无数方案闪过又破灭:携带沈安和核心技术远走他乡?且不说路引难办,途中风险莫测,这工坊里几十号人立刻就会陷入绝境。
硬抗到底?市舶务随便一个“稽查”就能让工坊停摆数月,期间消耗和官司足以拖垮任何人。
答应崔勾当的条件?那是饮鸩止渴,将心血和众人的命运拱手送入虎口,从此沦为他人赚钱的奴工。
真正的进退维谷,十面埋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背景的商籍匠户,在真正的权势面前是多么脆弱。
那些精巧的技艺,此刻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成了催命符。
张猛更是焦躁。
他恨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和战场上学来的搏杀本事,却对这等官面上的阴柔手段束手无策。
他只能将一腔愤懑和无力感发泄在练武上,木龙足踏地的“笃、笃”声比往日更重、更急,仿佛要踏碎这逼人的困境。
“小郎君,码头王舵主那边催货,说今日务必送到,漕船不等人。”陈掌柜拿着单子,小心翼翼地在后院门口说道。
沈砚揉了揉眉心:“知道了。张大哥,”他看向如同困兽般在院中踱步的张猛,“这批水囊,劳烦你跑一趟码头吧。出去透透气,也……看看外面有什么风声。”
他这话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期望,或许是想从市井流言中听到什么转机,尽管希望渺茫。
张猛重重点头,默不作声地将二十个沉重的耐磨水囊搬上独轮车。
他推车出门时,木龙足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忧心。
街上依旧繁华喧嚣,可落在他眼里,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码头上脚夫吆喝,商船云集,但他只觉得嘈杂,只想快点送完货,回到那个被阴云笼罩的小院。
送完货,拿到回执,张猛推着空车往回走。
心事重重,甚至没留意到有人一直盯着他看。
直到过了虹桥,一个迟疑的、带着浓厚西北口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声音有些沙哑,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前面推车的兄弟……留步!你、你是……镇戎军前营的张猛?!”
张猛猛地停住脚步,车身一歪。
他缓缓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军袄的汉子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皱纹,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那汉子左手拎着个简陋的木工工具箱,右边袖管空空荡荡,随风轻晃。
“王……王二柱?!”张猛独眼圆睁,失声叫了出来。这是他在镇戎军时的同袍,一个锅里搅马勺、一起在萧关城墙垛子后挨过西夏人箭雨的生死弟兄!当年王二柱被西夏骑兵的弯刀砍断了右臂,和他几乎同时因伤退役,此后便断了音讯。
王二柱几步抢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死死钉在他的左腿上,嘴唇哆嗦着:“猛子……你、你的腿?!我去年路过汴京,还特意去草市巷打听过,街坊都说你瘫在屋里,全靠老娘伺候……这、这怎么……”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想去碰张猛那穿着厚布鞋、却能稳稳站立的左腿,又在半空停住,仿佛怕碰碎了幻象。
张猛看着老战友空荡的袖管,又低头看看自己稳稳站立的左腿,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
他重重拍了拍那枣木柱体,发出“咚咚”的实响:“二柱!你看!我能走了!是东家,沈小郎君给我做的‘木龙足’!不是瘫了,是站起来了,还能推车送货!”
他激动地掀起裤腿,露出精巧的柳木承窝、铁制合页和隐约可见的竹簧结构:“瞧见没?这里头有机关!站着能锁死,走路有弹性!是沈小郎君亲手做的!”
王二柱凑到近前,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触摸那些木件和铁件,眼中惊叹之色越来越浓:“老天爷……这手艺……这心思……军中那些糊弄人的木头疙瘩跟这一比,简直就是烧火棍!这位沈小郎君……是神仙下凡不成?”
“不是什么神仙,是实打实的巧匠,更是仁义之人!”张猛声音洪亮,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随即又压低声音,将沈砚如何收留他、改良院子、开办工坊养活一群妇孺的事简单说了,最后,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声音也沉了,“只是……如今工坊遇上大麻烦了,市舶务的官爷逼上门,要强买小郎君的手艺……”
王二柱听着,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空荡的袖管,感同身受。
“市舶务……那帮孙子,心黑手狠。”他啐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猛子,你说这位沈小郎君手艺如此了得,心思又正,眼下这难关,或许……有条路子可以试试。”
“什么路子?”张猛急问。
王二柱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磨损的木牌,上面刻着“种府”二字:“我退伍后,残了胳膊,找不到正经活计,差点饿死。是当年军中一位老上司念旧,把我荐到了种府,在府里的匠作院打打杂,修补些家具器械,混口饭吃。种府的老将军,最是体恤咱们这些伤残老兵,也极看重真正有用的技艺。你这‘木龙足’,还有沈小郎君那防水防火的布……要是能让府里管事的看到,或许……”
种府!种世衡将军!张猛的心猛地一跳,仿佛在漆黑的深井里看到了一线天光。
种家是西北柱石,名将之门,若真能得他们青睐,市舶务的崔勾当岂敢再肆意妄为?
“二柱!这、这能成吗?”张猛一把抓住王二柱的肩膀,独眼中燃起希冀的火苗。
“我不敢打包票,”王二柱实话实说,“但我可以试着把话递上去。就说在街市偶遇旧日同袍,身负奇技,或于军国有所裨益。管事的多半会看上一眼。至于成不成,得看沈小郎君的东西,是不是真能入得了贵人的眼。”
“一定能!”张猛斩钉截铁,“小郎君的东西,是我亲眼看着做出来的,比市面那些强百倍!二柱,我这就带你去见小郎君!”
“不急。”王二柱稳住他,“我先回府,找个由头跟管事透个风。你让沈小郎君准备两件最拿手、最能体现他巧思和这东西用处尤,其是对行军打仗可能有用处的样品,要扎实,别搞花架子。过两日,我寻个机会,看能不能带管事出来顺便看看。记住,千万别主动上门求见,那样不值钱,也容易让人看轻。”
张猛连连点头,将沈砚的住处和工坊位置仔细告诉王二柱,又千叮万嘱:“二柱,这事关小郎君和工坊几十口人的身家性命,全拜托你了!大恩不言谢!”
“咱们兄弟,说这些!”王二柱用独臂捶了捶张猛的胸膛,“当年在萧关,不是你替我挡了一箭,我早就埋骨黄沙了。能帮上忙,我义不容辞。等我消息!”
两人又匆匆说了几句,王二柱便拎着工具箱,转身汇入人流。
张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一阵冷风吹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推起空车,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
木龙足踏在石板路上,“笃笃笃”的声响急促而有力,仿佛敲打着希望的鼓点。
回到小院时,张猛几乎是撞开了门。
他顾不上擦汗,也顾不上平复因疾走而急促的呼吸,一眼看到正屋里对着一块蜡布样品出神的沈砚,便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地急步上前:“小郎君!有转机!天大的转机!”
沈砚从沉重的思绪中被惊醒,抬眼看到张猛眼中久违的光亮,心猛地一跳,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谨慎压住。
他放下蜡布,起身关好门,才示意张猛坐下:“张大哥,慢慢说,怎么回事?”
张猛语速极快,将如何在虹桥偶遇王二柱,对方如今在种府匠作院当差,以及最后提到的“或许有条路子”一口气说了出来。
他说得有些凌乱,但关键信息清晰无误:种世衡将军的府邸,体恤伤残老兵,看重实用技艺。
沈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正屋里缓缓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种府……这确实是意想不到的一条路,一条远超他之前病急乱投医所能想象的、或许真正能抗衡甚至压制市舶务威胁的路。
但正因为其分量太重,希望看似太大,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张大哥,”沈砚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清晰,“王二柱兄弟,可靠吗?你与他,交情到底多深?种府门第高峻,他一个匠作院的杂役,能递上话的把握有几成?莫要……空欢喜一场,最后反让人拿了把柄。” 他不是不信张猛,而是眼下形势危如累卵,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加速灭亡。
张猛独眼灼灼,用力点头:“二柱绝对可靠!当年在萧关,我替他挡过西夏人的冷箭,他后来也救过我的命,是过命的交情!他那人实在,有一说一,绝不会坑我。至于把握……”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他说不敢打包票,只能试着递话,成不成,得看咱们的东西能不能入贵人的眼。”
这回答反而让沈砚心安了些。
若是王二柱大包大揽,他倒要怀疑了。
这种谨慎的、留有余地的说法,才更符合一个底层匠役办事的逻辑。
“种家是西北将门,根基深厚,行事风格与汴京这些专务敛财的衙门恐怕不同。”沈砚沉吟着,脑内关于种世衡的资料快速闪过,“他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能用于边镇、能强军利兵的东西。崔勾当要的是下金蛋的鹅,种府……或许更看重能帮着看家护院、甚至能搏击鹰隼的鹞鹰。”
思路渐渐清晰,但这清晰背后,是更沉重的压力——他们必须拿出真正能让将门动心的东西,而且时间只有短短两三日!
“张大哥,王二柱兄弟说得对,我们不能主动上门,那样太贱,也容易让人轻视。” 沈砚眼神锐利起来,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豁出去的决绝,“他要我们准备样品,那我们就准备!不仅要准备,还要准备得直指要害!”
他不再踱步,立刻走到简陋的书案前,铺开纸张,却没有马上动笔,而是对张猛道:“你回忆一下,王二柱可曾透露,种府匠作院平日主要修补些什么?军械?马具?还是日常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