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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故友惊见,木足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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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猛仔细回想:“他说盔甲、弓弩、车驾零件都碰过……哦,还说府里有时也做些行军用的零碎物件。”

“够了。”沈砚点头,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快速梳理要点,“样品就做两件。第一,蜡布水囊,但不是寻常货色。容量加大三成,外层用最厚的麻布浸蜡,要能抗寻常摩擦刮蹭,挂扣做成可与甲绊或牛皮绳快速连接的制式,最重要的是,”他笔下画出简图,“这里,加一个用硬木车削的螺旋塞口,取代现在的绳结,灌水排水更快,且不易在颠簸中松动。就叫它军速水囊。”

“第二,”沈砚换了一张纸,“木龙足。不献实物,那太蠢,也对你不住。但我们要献上‘可能’。”他笔下流畅,勾勒出分解的榫卯、竹簧、棘轮结构,并在一旁细细标注材料、原理、承力要点,“关键在这里,附上一段说明:此物可使下肢伤残之卒,重新站立行走,恢复部分劳作与警戒之能。若能量材制作,加以训练,或可编为辎重辅兵、城防协守,于节省朝廷抚恤、安顿老兵生计、维系军心士气,或有微末裨益。”

他将“节省抚恤”、“安顿生计”、“维系士气”几个词圈了起来。

这已不止是展示技艺,而是在尝试提出一个针对军方痛点的、具备社会与军事双重价值的解决方案。

张猛在一旁看着,呼吸不禁粗重起来。

他仿佛透过这些图纸和文字,看到了无数像自己、像王二柱一样残废后陷入绝境的老兵,重新挺起脊梁的可能。

这已远超个人恩情的范畴。

“小郎君……这,这能成吗?”张猛声音干涩,既是激动,也是恐惧,恐惧这唯一的希望过于美好,反而易碎。

“不知道。”沈砚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坦言道,“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东西。市舶务要钱,要利。我们给种府看的,是‘用’,是‘安边’的可能。格局不同,或许……结局也会不同。”

他小心地吹干墨迹,将图纸和说明叠好,又打开柜子,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里面是他几乎所有的现银积蓄,约莫五两。

“张大哥,这些银子,你找机会交给王二柱兄弟。不说酬劳,只说多年未见,给侄儿侄女买些点心,或是给他自己添件冬衣。情分要足,但不能让人感觉是贿赂,坏了事。”

张猛接过,重重抱拳:“我明白!小郎君放心,我知道怎么跟二柱说。”

“等等,”沈砚又叫住他,目光深沉,“告诉王二柱兄弟,此事不论成与不成,我沈砚都铭记他的大恩。但务必请他转告上面的人,我们无意攀附,只是手艺人或能为国效力一二。另外……市舶务逼迫之事,可略微提及,但要点到即止,只说‘小坊近日遇些市井烦扰,恐耽搁贵府察看’,万不可显得我们是走投无路前去求救,那会让人看轻了我们的手艺和骨气。”

既要借势,又不能让对方觉得你只是来寻求庇护的庸人。

这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猛将沈砚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用力点头,转身匆匆没入渐深的暮色中。

接下来的两日,是沈记工坊成立以来最紧张、最压抑,却又暗藏着一丝疯狂希望的日子。

沈砚亲自挑选最优质的原料,带着李铁、王栓,几乎不眠不休地赶制那个加厚、带螺旋塞的“军速水囊”样品。

每一个针脚,每一道蜡层,都精益求精。

陈掌柜则按照沈砚的吩咐,带着女工们将日常订单尽力完成,同时将账目、契约理得清清楚楚,防备着市舶务随时可能到来的“稽查”。

院子里的气氛凝重无比。

妇人们沉默地做着活,连孩子都乖巧了许多,不敢大声嬉闹。

大家都知道了“种府”可能是个转机,但更知道那希望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

崔勾当给的三日期限,就像渐渐收紧的绞索,每一刻都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迫近。

张猛坐立不安,除了被沈砚叫去帮忙试水囊的密封和挂扣,其余时间就拄着拐在院里一圈圈地走,木龙足敲在地面的声音,成了这压抑时空里最清晰也最焦灼的节奏。

沈安似乎也感受到那山雨欲来的气氛,不再缠着哥哥,只是默默地将大家裁剪剩下的蜡布边角料,一块块捋平,分类叠好,像是在进行某种无言的祈祷。

第二天黄昏,王二柱悄悄来了一趟,没有进门,只在巷口与等候的张猛匆匆交谈了几句。

他收下了银子和样品,只低声道:“东西我看到了,确实精巧。话,我已经递到韩管事耳边了,他只‘嗯’了一声,没多说。猛子,你们……做好两手准备。”

说罢,便像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希望依旧渺茫,但终归是递出去了。

第三天,期限的最后一日。

从清晨起,工坊里就无人能安心做事。

陈掌柜时不时望向巷口,仿佛下一秒就会出现崔勾当和差役的身影。

沈砚将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份木龙足的图说反复检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等待的煎熬,远比单纯的绝望更折磨人。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日头从东边爬至中天,又渐渐西斜。

每一刻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直到申时左右,巷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粼粼之声。

工坊里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陈掌柜脸色惨白,几乎要瘫倒。

张猛猛地握紧了拐杖,一步跨到门边,眼睛死死盯着院门。

沈砚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到院中。该来的,终究要来。

是市舶务的锁链,还是……

院门被敲响,节奏平稳,力道适中。

张猛看了一眼沈砚,得到示意后,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并非皂衣差役,而是一个穿着靛蓝色棉袍、面容敦厚、管家模样的人,身后只跟着一个牵马的小厮。

那人目光平和地扫过院内,最后落在沈砚身上,拱手道:“请问,可是沈记工坊的沈砚沈小郎君?”

“正是草民。”沈砚上前回礼,心中惊疑不定。

看打扮,不像官差。

“某姓韩,在种府匠作院当个小小的管事。”来人语气客气,却自带一种大府人家的沉稳气度,“奉二管家之命前来。府中对小郎君所制的‘木龙足’巧思与‘蜡布’之能颇有兴趣,尤其是听闻其或于安置伤残、便利行军有所裨益。二管家吩咐,若小郎君得暇,可携此二物详解,过府一叙。”

说着,递过一份素简,上面并无过多装饰,只写着邀约的时辰与地点,落款处是一个规整的“种府”印鉴。

没有盛气凌人,没有威逼利诱,只有一份平实却重若千钧的邀约。

刹那间,院中几乎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活气。

陈掌柜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张猛紧握拐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沈砚双手接过那份简帖,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和印鉴清晰的凹凸。

他压下心头的剧烈翻腾,深深一揖:“承蒙贵府看重,草民荣幸之至。定当如期赴约,详陈鄙陋之技。”

韩管事点点头,不再多言,便带着小厮转身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工坊内依然一片寂静。

但这份寂静,与先前的死寂已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绝处逢生的恍惚,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面对更高层次考验的新的紧张。

沈砚低头看着手中的简帖,又抬头望向西北天空。

残阳如血,映照着汴京城的轮廓。崔勾当的三日期限,就在今日。

而种府的邀约,恰在期限将尽之时到来。

这不仅仅是转机。

这是一线在绝壁裂缝中透出的、真正有可能带他们走出深渊的天光。

只是,这天光之下,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更复杂的险峰,尚未可知。

他握紧了简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至少,他们赢得了继续博弈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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