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沉稳专注，仿佛周遭的殿堂与权贵皆不存在，眼中只有那需要被“修整”的肢体与器具。

然后，在满殿注视下，他回到那具特制的、带有可调部件的木龙足前。

他用软木片和填充物快速为跛足侍卫加垫承窝，调整足底角度以平衡其姿态。

为断腿老兵更换了长度更合的承重柱，并微调竹簧刚性以适应其步幅。

为失足老兵则重点改造了足部贴合与支撑，放松了部分卡榫力度。

他一边操作，一边简明解释：“此处加垫，为避骨突，防磨伤溃烂。”“调此簧片，因其肌力尚存，需更劲弹助力。”“此处松榫，因其残端力弱，强锁反易疲累跌倒……”

动作娴熟，言语清晰，每一步都有其道理。

文官中仍有嗤之以鼻者，但越来越多的人，包括御座上的皇帝，都被这化腐朽为神奇的精妙手法吸引。

调试完毕，沈砚亲自搀扶引导三人尝试。

初时踉跄不适难免，但在沈砚的指点与简单适应后，奇迹般的一幕出现了：跛足侍卫行走明显平稳；断腿老兵竟能扶着殿柱缓慢迈步；那失足老兵更是颤抖着，在短暂的适应后，独自站稳，并尝试着向前挪动了一步！

虽然步履蹒跚，远不及张猛自如，但那确确实实是凭借那具经过调整的木龙足实现的、自主的行走！

失足老兵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脚”，忽然泪如雨下，扑通一声朝着御座方向跪倒，以头抢地，泣不成声：“陛下……陛下……小的……小的又能‘走’了……”

这一幕，冲击力远胜千言万语。

紫宸殿内，一片肃然的寂静。

许多文武官员面露动容，即便是先前质疑者，也一时语塞。

皇帝赵祯早已离座，走到御阶边缘，目光灼灼地看着殿下情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动与喜悦。

他看到的不仅是行走，更是节省巨额抚恤、安顿万千伤兵、凝聚军心士气的巨大可能，是仁政的体现，是技术的伟力。

而内心深处，一个埋藏已久的念想被猛烈触动——他同母的幼妹，宝安公主，产后中风致半身不遂，郁郁寡欢……此物既能如此精微调整，那么……

“好！妙手仁心，巧夺天工！”皇帝击掌赞叹，声震殿梁，“化残缺为有用，省国帑而安军心，恤民生而显仁德，此乃大善！”他看向沈砚，目光已是不同，“此物造价几何？”

沈砚如实禀报，材料皆是木、铁、竹、革、铜等寻常之物，工费虽细，但相比长期供养伤残之耗，堪称低廉。

“善！大善！”皇帝龙颜大悦，目光扫过那些面色不豫、还想进言的文官，最终定格在沈砚身上，金口玉言，乾坤立定：

“商户沈砚，虽出商贾，然匠心独运，技艺超群。所献二物，经朕亲验，实乃利军、利民、利国之良器。尤以木龙足一物，能体恤伤残，功在社稷，仁泽深远。着即破格授为——将作监额外博士！秩从八品，赐绿袍，准其见七品以下官员不拜。”

不待反对声起，皇帝续道，语气斩钉截铁：

“特准其专司军器便利之研造，许随军效用。诸路州县及沿途官司，凭其告身文引，毋得阻滞。望尔精益求精，不负朕望，亦不负此身所学！”

“草民沈砚，叩谢陛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信重！”沈砚伏地，深深叩首。

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热流与沉甸甸的责任。

商户之身，得授官秩，虽是技术虚衔，却无疑是跨越阶层的破格提拔。

更重要的是，那道“毋得阻滞”的特许，便是他未来安身立命、施展抱负的护身金符。

退朝时，他能感受到身后各异的目光。

有范仲淹等大臣勉励的颔首，有武将们善意的打量，也有来自阴暗处不甘的冷视。

走出皇城，冬日阳光破云而出，照在身上。

沈砚知道，紫宸殿上的光辉一刻，并非终点，而是真正征途的起点。

皇帝的赏识是强大的助力，也是无形的压力。将作监内并非坦途，边军待验其实效，朝中敌意不会消散。

但此刻，他手握“将作监额外博士”的告身，有了明确的道路和初步的保障。

目标，依然在西北。

只不过，这一次，他将以全新的身份，奔赴那片需要他技艺的烽火边城。

前程依然多艰，然手中已有灯火，足下已是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