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务、税务司、乃至开封府,只要有权势之人愿意,随时可以找到无数理由,将他这刚刚冒头的工坊掐灭。
那些律令条文,在此时不再是保护,而是随时可以落下的铡刀。
“勾当……之意是?”沈砚的声音有些干涩。
崔勾当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慈悲的、居高临下的神色:“你是个聪明人,也有巧思。这般手艺,埋没于市井,终日与胥吏周旋,可惜了。某可做主,由市舶务下属‘织染院’出面,以‘征募良工’之名,将你这蜡布秘方及诸般制物图样,作价收归。给你……三百两银子。之后,你可入织染院做个匠头,专司此务,按月领俸,安稳度日。工坊这些妇人,若手艺尚可,亦可择优录用。如此,手艺得以保全,你也算有了官身倚靠,免却日后无数烦扰。岂不两全其美?”
三百两!买断一切!并入官坊,名为匠头,实为奴匠!
从此手艺不再姓沈,心血尽付东流,工坊众人命运操于他人之手!
陈掌柜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张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妄动。
厢房里传来极力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沈砚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对方的话语,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看似给出了“出路”,实则封死了他所有挣扎的可能。
反抗?对方代表的是官府的一角。接受?便是将一切拱手让人。
“崔勾当……此事关乎草民身家,亦关乎坊中数十人生计,”沈砚艰难道,“可否……容草民思量两日?”
崔勾当看着他,仿佛在看一条在砧板上徒劳扭动的鱼。
他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无答复,或答复不能令上峰满意……届时来的,便不止是某与这些查验账目的兄弟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多看沈砚一眼,转身便走。
差役们紧随其后,如同来时一样,沉默而有序地退去。
只留下院中扬起的细微尘土,和一片死寂的工坊。
青幔小车粼粼远去,巷口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却沉沉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久久不散。
陈掌柜瘫坐在门槛上,老泪纵横:“完了……全完了……市舶务啊!他们真要动手,咱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张猛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狗官!分明是眼红咱们的买卖!”
沈砚没有动。
他缓缓走到院中,仰头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
湛蓝,明净,却透着无尽的寒意。
原来,没有靠山,技艺出众本身,便是原罪。原来,这汴京的繁华之下,吞噬一个小小匠户和他的梦想,是如此轻易,如此理所当然。
他想起沈安早上还高兴地说“哥,咱们能买新袄了”;想起陈三嫂领到工钱时那充满希望的眼神;想起张猛挺直脊梁说“有我在”时的铿锵。
这一切,如今都悬在了一根细细的、名为“三日”的丝线上,而丝线的另一端,握着的是冰冷的官家权柄。
真正的危机,不是地痞骚扰,不是同行倾轧,而是这来自统治机器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碾压。
他一个穿越者,带着超越时代的知识,却在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力。
“陈叔,”沈砚的声音嘶哑,“把所有的账册、契约、物料单据,再清点一遍,分门别类放好。工坊……继续干活,但让大家……有个准备。”
他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里是滚滚的汴河,是看似无限可能的远方,也是吞噬无数希望的深渊。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在这权势织就的罗网中,他这条小鱼,该如何寻得一线生机?
夜色,如同浓墨,缓缓浸染了草市巷。
沈记工坊的灯火,第一次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风中之烛。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从厢房里低低地传了出来,飘散在寒冷的秋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