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日在沈家小院和张阿婆的工坊间打转,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天井,把青砖地擦得能照见人影;晌午别人歇着,他又扛着斧头去劈柴,劈好的柴码得比他人还高,整整齐齐码在灶房外。
沈砚劝过好几次:“张大哥,护院首领的本分是镇宅,这些杂活有旁人来做。”可张猛只是黝黑的脸上憨笑两声,第二日依旧雷打不动地干活。他总觉得,自己这条残腿值不得那么多银钱,唯有多做些活,心里才踏实。
那日沈砚送完货回来,远远看见张猛在院角劈柴。
他单腿着地,左腿的裤管空荡荡地绑在腰间,右腿绷得笔直,握着斧头的双手高高扬起,猛地劈下——柴块应声裂开,可他也晃了晃,连忙扶住身旁的柴堆,大口喘着气。歇了约莫半柱香,他又咬牙扬起斧头,刚劈两下,额角的冷汗就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沈砚站在原地没出声。他看见张猛扶着腰,用袖口擦汗时,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看见他试着挪动身体,却因只有一条腿受力,连转身都显得笨拙。
那一刻,沈砚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机械义肢,更想起宋代市井间已有“木脚”的雏形,只是简陋粗笨,不堪大用。
“张大哥,歇会儿吧。”沈砚走过去,递过一碗凉茶,“我有个想法,或许能让你少受些累。”
他没多说,只是拉着张猛坐下,细细询问他残肢的受力点、旧伤的位置,又用炭笔在纸上画着草图——那是一个融合了榫卯、竹簧与棘轮的复杂结构,张猛看得一头雾水,却莫名相信这个年轻人。
沈砚将这新物件命名为“木龙足”,取“木承残躯,如龙重生”之意。
他最终选定枣木做承重柱——这种木材质地坚硬又带着韧性,车削成一尺二寸的柱体,中间掏空减轻重量,内壁嵌上薄铁片增强抗弯力;足部用三块檀木拼接,后跟、足弓、前掌间安上铁制合页,能随地面起伏轻微弯曲。
最关键的是两处核心机关。踝关节处,他选了三年生的毛竹,阴干后用桐油浸泡七日,制成两根对顶的竹片簧,外面罩上木罩防尘——这样足跟着地时竹簧缓冲,离地时回弹借力,走路就不会震得残肢生疼。
膝关节则设了棘轮卡榫,铁制的棘轮固定在假肢侧面,卡榫连着手腕粗的牛皮绳,一端系在大腿的束带上。
“站着时绳子松着,卡榫自己就卡进棘轮里,膝盖不会打软;想坐下就拽一下束带上的绳,卡榫退出来,膝盖就能弯了。”沈砚拿着做好的棘轮模型演示,油灯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承窝要用柳木蒸软了按你的腿形塑,内衬垫上鞣软的牛皮,再塞些艾草薄荷,防汗还不臭。”
制作过程成了小院里最温暖的日常。
沈砚在工作台上用小锉刀修整棘轮的齿,每一个锯齿都磨得光滑不伤绳;沈安趴在桌边,举着块小磁石,把铁屑吸得干干净净:“哥,我帮你!”
张猛坐在一旁,有时递递工具,有时帮着打磨木件,看着那截枣木柱逐渐有了“腿”的模样,眼神从最初的忐忑,慢慢燃起灼热的期待。
“明日跟我去汴河湾的竹林。”沈砚拿着一块竹片说,“竹簧得你亲手挑,你的腿,要认得它的‘骨头’。”
第二日清晨,两人踏着露水去了竹林,张猛拄着拐杖,仔细摩挲着每一根竹子,最终选了一根粗细均匀、纹理紧密的——那是他亲手为自己挑选的“筋骨”。
试穿那日,小院里挤满了人。
张阿婆攥着帕子,手都在发抖;陈三嫂抱着孩子,女工们也停下活计围过来。
沈砚帮张猛把残肢套进柳木承窝,绑紧大腿的束带,又检查了棘轮的卡榫:“别慌,先扶着双杠,慢慢站。”
张猛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院里临时架起的木杠,右腿缓缓用力——枣木柱稳稳落在青砖上,没有摇晃。
他迟疑着,一点点松开左手,再松开右手——当两只手都离开木杠,整个人仅凭一真一木两条腿站在原地时,小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菜畦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那截枣木足,木底的铁纹贴着地面,竹簧在受力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像新生的骨骼在轻轻吟唱。
他试着抬起脚,再落下,一步,又一步——没有拐杖,没有搀扶,他真的站住了,真的能走了。
张猛突然仰天大笑,笑声粗嘎却震得人眼眶发热,笑着笑着,两行浊泪就滚了下来,砸在木龙足上。“爹!娘!你们看见了吗!”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儿子……又能站着了!又能走路了!”
张阿婆捂着嘴泣不成声,女工们也抹着眼泪;沈安跑过去,抱住那截冰凉的枣木柱,仰着头笑:“猛叔!你能跑了!以后能陪我玩木剑了!”
张猛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沈安,高举过顶,动作虽有些僵硬,却充满了力量——那是失而复得的尊严,是重燃的希望。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到院门口。
阳光洒在张猛挺直的脊梁上,也洒在他手中的锉刀上。
他知道,这木龙足承载的不仅是张猛的体重,更是一个老兵的骨气,一个家庭的生计,一份邻里间沉甸甸的温暖。
而这份救赎,从来都是相互的——张猛用忠诚守护他的安稳,他用巧思,还张猛一个站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