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的最后一缕日头刚掠过草市巷的屋檐,孙癞子就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跟班堵在了沈家小院外。
他揣着周掌柜额外塞的一贯钱,底气比前日更足,指节敲着腰间的短棍,三角眼扫过院墙上晾晒的蜡布——那些褐黄色的布料在风里飘着,在他眼里就是一沓沓会跑的铜钱。
“沈小郎君,别躲着啦!”孙癞子故意拖长声调,唾沫星子喷在青石板上,“五百文平安钱,凑齐了没有?要是识相,赶紧拿出来;要是想耍赖,哥几个今日就帮你‘清清货’!”他身后的跟班立刻起哄,有个歪嘴汉子还捡起块石子,作势要砸向院墙上的蜡布。
院门关着,却没插门闩,虚掩着留了道指宽的缝。
孙癞子见状得意一笑——这是怕了!他狞笑着往后撤半步,卯足了劲就要踹门,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崽子,早这样不就省……”
“吱呀”一声,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不是沈砚,是张猛。
他拄着根碗口粗的硬木拐杖,那拐杖是沈砚请李木匠用枣木做的,沉甸甸能当武器。
张猛往门口一站,就像半截黑铁塔堵死了去路,肩宽背厚,哪怕一条腿微曲着,依旧透着撼不动的稳。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在西夏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的眼睛,冷冷扫过孙癞子五人,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刮得人皮肤发紧。
他左颊那道箭疤最是狰狞——当年在镇戎军,一支西夏铁鹞子的箭矢擦着颧骨飞过,硬生生犁出寸许深的伤。此刻冬日惨淡的阳光落在疤上,泛着青白色的光,更显凶煞。
孙癞子伸到半空的脚“咔”地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后背莫名蹿起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滑,连带着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张大哥,可是有客?”院内传来沈砚的声音,平和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他正坐在天井的石桌旁,教沈安用树枝在沙盘上写字,笔尖刚落下“安”字的最后一笔,头都没抬一下。
张猛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带着西军特有的秦腔粗粝:“不是客。几条野狗,在门口嗅食,扰了小郎君清静。”他说这话时,眼神没动,可孙癞子却觉得那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孙爷,这老东西装神弄鬼!”一个刚入伙的愣头青跟班没见过世面,被张猛的气势压得憋屈,往前挤了半步,攥着拳头就要叫嚣。
话音刚落,张猛的硬木拐杖“咚”地往青石板上一顿,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跳了跳。
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按在腰间——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刀,可孙癞子五人却齐齐打了个寒噤,仿佛看见一柄锈迹斑斑的环首刀正欲出鞘,森然杀气扑面而来。
更骇人的是张猛的站姿——他那条残腿微微前伸,重心压在右腿,左肩微沉,这是西军步卒格杀的起手式,哪怕腿废了,肌肉记忆依旧刻在骨子里。
孙癞子当年在码头见过退伍的老卒耍过类似的架势,那是能在三招内扭断敌人胳膊的狠招。
“走!”孙癞子的脸瞬间白得像纸,牙齿都在打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跑。
他那四个跟班还在发愣,被他狠狠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跟着逃窜,有个胖子跑得太急,还摔了个狗啃泥,连滚带爬地追上去。
跑到巷口,那愣头青还不服气,揉着被推疼的胳膊嘟囔:“孙爷,咱五个打他一个残废,怕啥?”
“闭嘴!”孙癞子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沈家紧闭的院门,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你懂个屁!看见他脸上那疤没?那是西军箭矢犁出来的,不是街头斗殴的小伤!看见他站的架势没?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老卒!周掌柜给的那三贯钱,够买你的命吗?”他越说越怕,声音都发飘,“这沈砚藏得深啊,竟请了这么一尊煞神!”
当夜的草市巷格外安静,连野猫都绕着沈家小院走。
张猛抱着硬木拐杖,坐在天井的石磨旁,身姿如岳峙渊渟。
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道箭疤仿佛也流淌着冷冽的辉光。
沈砚给他端来一碗热汤,他接过时手很稳,只低声说了句:“小郎君放心,有我在,没人能进这院门。”
沈砚点点头,回到屋中。
次日清晨,张阿婆的工坊里格外热闹。女工们早把孙癞子被吓退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见到张猛拄着拐杖在院外巡视,眼神里的畏惧都变成了踏实的敬意。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出了草市巷。汴京南城的底层军属和退伍老兵们,很快都知道了草市巷有个沈小郎君,不仅给烈属妇人活路,还高薪聘请残腿老卒当护院。
有几个当年和张猛同营的老兵,特意跑来探望,见到张猛虽残却有尊严,握着沈砚的手连连道谢:“沈郎君,您这是给咱老卒留了体面啊!”
沈砚没刻意宣扬,可“重恤烈属、敬待勇士”的名声,却悄悄在汴京的市井间立了起来。沈砚趁此机会招了一个掌柜,负责辅助采购和销售,姓陈,年五十,之前在一家大车店当掌柜,但大车店东家举家南下,陈掌柜家小都在汴京无法随行,重新找活恰巧被沈砚看中。
张猛总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每月六百文工钱够他母子俩活个安稳,沈砚还额外给张阿婆算着工坊的租金,逢年过节总让沈安送些米粮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