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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恶客临门,暗潮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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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不过了。

那就直面。

天刚蒙蒙亮,院墙外的呜咽声像钝刀割麻,一声声磨得人心里发毛。不是嚎啕,是那种死死憋在喉咙里、又从牙缝渗出来的悲鸣,听得人脊背发凉。

沈安赤着脚就往外跑,沈砚一把没拉住,只得抓起外衫追出去。

张家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沈砚看见张阿婆瘫坐在泥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布包袱。她面前站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腰杆挺得笔直,却微微发颤。

“娘,您别这样……”那身影的声音沙哑干裂。

“我不信!我不信朝廷会这么对咱们!”张阿婆哭喊着,抖开包袱——几十枚铜钱叮当散落,“你爹死在好水川,尸首都没找回来!你这条腿是为护上官中的箭,毒入骨髓才锯的!他们就给二百文?二百文?!”

那身影——是个年轻汉子——缓缓转过身。

沈砚这才看清他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有新愈的伤疤从额角划到下颚。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腿:左腿裤管卷到膝上,露出的小腿布满狰狞疤痕,右腿自膝下三寸处截断,残端裹着渗血的脏布。

但他站得笔直。哪怕拄着一根用旧枪杆改成的拐杖,那身姿依然像根钉进地里的楔子。

“娘,别说了。”汉子哑声道,弯腰去扶阿婆,“是儿没用……”

“你有什么没用!”张阿婆突然暴起,从怀里摸出一块乌黑的木牌,狠狠摔在地上,“你看看!这是你爹的军籍牌!‘镇戎军前营效勇副尉张’!他战死沙场,你残了一条腿——朝廷就这么对忠烈之后?!”

木牌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沈砚脚边。

沈砚弯腰捡起。牌身沉手,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刻字深深:“镇戎军前营效勇副尉张成……大中祥符七年入伍……”

“谁?!”那汉子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射来。

沈砚推门而入,将军籍牌递还:“街坊沈砚。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汉子——张猛——盯着他看了几息,接过木牌,手指摩挲着牌面,喉结滚动:“让沈小郎君见笑了。”

“没什么见笑的。”沈砚摇头,目光落在他空荡的裤管上,“刚刚放还?”

“今儿晌午才蹭到家。”张猛嗓子眼发干,声音磨得粗砾,“衙门扔给我二百个铜子儿,说是‘伤退放还钱’,外加一纸‘老疾公凭’。上头画着押,说往后每月能领三百文……领足三年。”他顿了顿,空荡的裤管无风自动似的轻晃了一下,“可管钱粮的胥吏斜乜着眼,说库里没这笔开销。我娘……娘不死心,又去撞了一回南墙,被差人拿水火棍撵了出来。”

沈砚沉默。脑内光幕无声展开,资料流淌:“宋代伤残军士抚恤……实际发放常被克扣……需多重文书……胥吏索贿……”

他抬眼,看着张猛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尚未被生活彻底磨灭的火星,再想起孙癞子那伙人阴恻恻的嘴脸。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张大哥,”沈砚开口,“前几日有泼皮上门收‘平安钱’,您可知道?”

张猛眼神一厉:“孙癞子?”

“是他。”沈砚点头,“我凭手艺吃饭,不愿低头。但工坊刚起步,难免招人眼红。我与幼弟二人,终究势单。”他顿了顿,直视张猛的眼睛,“我需要的,不是能追贼跑十条街的快腿,而是能镇住场子、让宵小不敢伸手的‘门面’。”

张猛瞳孔微缩。

“您虽腿脚不便,可坐在这儿,就是一根钉。”沈砚继续道,语速平稳,“我想请张大哥来工坊坐镇。平日不需劳作,只在这院里坐着。若有泼皮滋扰,您露个面,说句话。若遇送货远行,您随车押送——我备车马。”

他伸出三根手指:“每月六百文,管两餐。”

院子里静了一瞬。

张阿婆的哭声停了。张猛呼吸粗重起来,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猛地迸出火光。他盯着沈砚,像要看穿这少年皮囊下的真意:“沈小郎君……你可怜我?”

“是敬重。”沈砚迎着他的目光,“敬重您为国伤残的过去,也看重您宁折不弯的骨气。我付钱,买的是‘安心’。您出力,换的是堂堂正正的活路。”

风穿过破窗,呜咽作响。

良久,张猛那只完好的手缓缓抬起,抱拳——军中礼节,一丝不苟。

“沈东家。”他嗓子哑得厉害,“张猛残躯一条,蒙你不弃。从今往后,只要我还能坐在这儿,就没人能动你沈家的门楣。”

“猛子……”张阿婆颤巍巍站起来,泪流满面。

沈砚扶住她:“阿婆,街坊互相照应,本该如此。”

事情定下,沈砚回家取来草药和两块厚蜡布:“这布防水,张大哥缠在膝上,防潮防寒。”

午后,张猛拄着拐来到沈家小院。他在院门口石墩上坐下,将那半截枪杆改的拐杖横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巷口。

不说话,不动作。

只是一坐,就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沈安起初害怕,躲在哥哥身后。沈砚摸摸他的头:“去,给猛叔端碗水。”

孩子捧着粗陶碗,小心翼翼挪过去。张猛接过,低声道:“谢小郎君。”声音粗嘎,却温和。

沈砚站在檐下,看着这一大一小。夕阳西沉,将张猛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墨线画出的界。

明日,孙癞子就该上门收钱了。

沈砚握了握袖中的手——这一次,他身边站的,不再只是瑟瑟发抖的幼弟。

而巷子西头,周记油布坊的后院里,掌柜周福正将一吊钱推给孙癞子。

“做得干净点。”周福眯着眼,“那小子要是还不识相……”

孙癞子掂掂钱串,咧嘴笑了:“周掌柜放心。三天后,我保证沈记蜡布——开不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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