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只剩下那个铜顶针，她死死攥着，想着若真到了卖孩子那一步，这顶针也许还能换几个炊饼。

然后沈砚出现了。

陈三娘至今记得第一次领到工钱的情形——五日，她缝了三十七个背包，加上基础工钱，张阿婆把一百五十四文铜钱用红纸包好，递到她手里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先米铺，买了五斤糙米、两斤白面——白面啊，大丫出生后就没吃过。

又是跑去药铺，抓了最要紧的两副药。经过肉摊时，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咬牙买了一小块猪板油，花了十文。

回家熬油时，那点油渣香得俩孩子围着灶台转，公婆捧着碗，眼泪掉进粥里。

第一个月结束，她领到了足足六百文。请了巷口的郎中到家里给公婆诊脉，抓了能喝半个月的药。给大丫买了块素色头巾，给栓子做了件小坎肩——用的是工坊里裁剩的蜡布边角，防水又耐磨。

第二个月，她用积攒的钱，请赵伯来家里修了漏雨的屋顶。买了两个新木桶，打水不用再排队跑好几趟。公婆的气色眼见着好了起来，婆母咳得少了，公公有一天竟能自己撑着坐起来片刻。

第三个月，她成了工坊里公认的针脚最齐、眼最利的人。沈砚把最后一道质检工序交给她，工钱涨到了每日二十五文基础钱。

她开始有余钱在互助竹筒里存几文——那是沈砚设立的，谁家有急难可以申请支取，她已经支取过一次，那是婆母半夜突然高烧，她急用钱请郎中。

如今是第六个月。

陈三娘摸摸怀里，那里揣着个小小的蓝布钱袋，装着今早出门前数好的三百文——这是她准备下工后去扯布的钱。

春天了，该给全家人都做身新单衣。大丫总羡慕隔壁小妮子的碎花裙子，这次她也买得起碎花了。栓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全短了。

“三娘，你看这个压边。”张阿婆拿着个刚送来的新工具走过来，是沈砚新做的竹制压边滚轮，“沈小哥说用这个压背带边缘，又快又齐。”

陈三娘接过来仔细看。竹框架里嵌着浸了蜡的小木轮，手柄弧度刚好合手。她拿过一片背带布试了试，木轮滚过，边缘立刻出现一道平整的折痕。“真好用。”她抬头笑道，“不过阿婆，这木轮若是换成硬木，浸蜡后再用火稍稍烤一下，会不会更滑溜、更耐用？”

张阿婆一愣，随即拍手：“哎哟，你说得在理！我这就去跟沈小哥说。”

旁边做活的妇人们都笑起来。李婶打趣道：“三娘如今可了不得，都能给沈小哥出主意了！”

陈三娘脸微微一红，心里却暖洋洋的。半年前，她跪在地上求一口饭吃；半年后，她能坐在这里，凭自己的手艺和眼力赢得尊重，甚至能对东家的工具提出改进建议。

这就是有活路、有盼头的日子。

午时歇工的梆子响了。妇人们放下针线，活动着肩颈，从陶瓮里舀热水泡自己带的干粮。张阿婆端出一盆热腾腾的菜粥——是她用各家凑的菜、自己添的米熬的，不收钱，说是“给大家添点热乎气”。

陈三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她早上烙的两张掺了白面的饼，夹着一点咸菜丝。大丫和栓子从育儿角跑过来——半年光景，两个孩子都长高了。栓子脸上有了肉，跑起来小腿噔噔的；大丫穿着半新的粉布衫，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的是娘亲上月买的头绳。

“娘，吃饼！”栓子扑进她怀里。

“慢点慢点。”陈三娘笑着，把饼掰开分给两个孩子，又拿出个小竹筒，里面是她早上装的温水。

旁边，李婶正跟赵嫂说，她家老大终于能去学堂旁听了，虽然只是站在窗外听，但先生心善，不赶人。

刘寡妇小声说，她丈夫的腿好多了，能拄着拐在院里走几步，前日还编了两个竹筐。

阳光透过天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混着蜂蜡的淡香、热粥的米香，还有孩子们身上干净的皂角味。火炕的余温从脚底漫上来，暖得人心里踏实。

沈砚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几卷新蜡布。他先看了看竹筐里的成品，又看了看妇人们手边的吃食，目光最后落在陈三娘和两个孩子身上。

陈三娘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她深吸口气，才轻声说：“沈郎君，栓子昨日……昨日会喊‘爹’了。虽然他爹听不见，但、但我告诉他爹了，在牌位前说的。”她抹了抹眼角，笑了，“我说，孩子他爹，你在下头放心，我们娘几个……过得下去了。”

沈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过得下去就好。”他声音不高，“以后会更好。”

西厢房外，春风拂过院子。张阿婆去年秋天在墙根下种的几棵青菜，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杠杆提水器在风中微微晃动，陶瓮里的水映着天光。

工坊门口，那块“沈记蜡布工坊”的木牌被阳光晒得发亮。半年时光，木头纹理都显得温润了许多。

陈三娘吃完饼，把孩子们送回育儿角，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她捏起针，线尾打了个结实的结，针尖对准蜡布，稳稳扎下。

沙、沙、沙。

针线声再次响起，绵密，安稳，充满力量。像春雨，润物无声；也像心跳，坚定有力。

这西厢房里的暖光，照亮的不仅仅是蜡布和针线。

更是一个个曾经黯淡的人生，重新燃起的、实实在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