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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蜡布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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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张阿婆,沈砚想到了主意,“阿婆,您家西厢房常年空着,我想着出钱改改做工坊,请您帮着照看。”沈砚斟酌着说,“女工们都是街坊,在您这儿做事,既方便又体面,您平日也多些热闹。”

张阿婆独居的院子有三间厢房,西厢房早成了杂物间,闻言眼睛一亮:“这有啥不依的!你这孩子心细,顾着男女有别,就这么定了!”

第二日沈砚就带着李木匠、赵伯去了张阿婆家。

此时已经要入冬了,改造方案先从取暖下手——西厢房原有的旧土炕拆了,改砌连灶火炕,炕洞与外间灶台连通,做饭时烟火顺着烟道绕炕底一圈再排出,既省炭又能把炕面烘得暖融融的。

炕面铺了平整的青砖,边缘用木框挡着,妇人坐炕上做活脚不冷,累了还能靠一会儿。

采光照搬自家经验,拆了小纸窗换三尺宽的蛎壳明瓦窗,屋顶正对着长桌的位置开了三十厘米见方的天窗,木框里嵌着挑剩的透亮明瓦,连阴天都能把针脚照得清清楚楚。

沿墙布局精打细算:北墙搭三层置物架码原料,东墙靠窗设裁剪台,西墙立竹架分“待缝纫”“已完工”区,南墙钉十个编号木钩挂工具,下方小柜摆公用水壶和油灯。

中央的长桌是李木匠新作的,两米五长够十人围坐,桌面打磨得光可鉴人。

“阿婆,这火炕您平日也能用,我给您在院角添个杠杆提水器,洗衣做饭都省劲。”沈砚又在工坊门口摆了个大陶瓮储水防火,“每月给您两百文照看费,帮着记记工、看看娃就行。”

张阿婆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你给我改得这么舒坦,哪还能要你的钱!”

改造刚完,张阿婆就领来个妇人。

妇人叫陈三娘——街坊都叫她陈三嫂,但她更愿意别人喊她本名。

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补丁叠补丁,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瞧着不满两岁的小娃,那孩子瘦得脖子都支棱着,眼睛显得格外大。

身后跟着个牵她衣角的女童,约莫四五岁,头发枯黄,眼眶红肿得像桃儿。

“沈小哥,你救救她吧。”张阿婆叹着气,声音压得低,“她男人在西北战死,抚恤金被层层克扣,拿到手不足一贯。公婆都卧病在床,一个咳血一个瘫了半边,俩娃快饿死了。前日……前日她婆母撑着病体,拄着拐去城东人市,想问问女娃的价……”

话没说完,陈三娘“噗通”跪下了,动作太急,怀里的小娃被惊醒,“哇”地哭起来,声音细弱得像猫叫。

她慌忙拍着孩子的背,眼泪先掉下来了:“沈、沈郎君,我针线活做得好!真的!阿婆能作证!我从前在城南绣坊做过三年,后来嫁人才不做了……我不要多工钱,给口饭吃就行,娃……娃我能自己带着,不耽误干活。”

她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边缘都有些薄了的铜顶针,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我陪嫁,从前在绣坊时东家赏的。我针脚比尺子还齐,不信您让我试一日,做坏了东西我赔!”

沈砚连忙扶起她,指着厢房角落那个用竹栅栏围出来的半丈见方的小空间——那里铺着厚草席,摆着李木匠做的木小马、布球,还有几个蒲草编的垫子。

“你带娃来,就放在这里。张阿婆平日帮着照看,不另收费。”他声音放得温和,“每日辰时三刻上工,酉时收工。基础工钱一日二十文,缝一个背包加两文,做得好、不出错,五日一结时另有奖励。”

陈三娘愣住了,像没听懂。半晌,她嘴唇哆嗦起来,又想往下跪,被沈砚牢牢扶住。“沈、沈郎君……”她语无伦次,“您……您真是活菩萨!我、我……”

“还招三人,”沈砚转向张阿婆,“您和陈娘子有认识手脚麻利、品性本分的街坊,家里有难处的优先。”消息像长了脚,没两日就凑齐了十人——有丈夫在码头扛活、自己拉扯三个孩子的李婶,有做过绣娘、丈夫跟商队跑货常年不在的赵嫂,还有巷尾丈夫摔断了腿的刘寡妇……都是张阿婆和坊正娘子仔细筛过、知根知底的本分人。

开工半年后,庆历二年的春日。

辰时的日头暖融融地爬过张阿婆家的屋檐。

西厢房里,火炕早已被外间灶台的余温烘得暖透,十个妇人脱了外头的夹袄,只穿着利落的单衫,盘腿坐在炕上。

针线穿过蜡布的“沙沙”声绵密如春雨,间或夹杂几句压低的笑语。

陈三娘坐在长桌最末端——如今这里被称为“质检位”。

她面前摆着竹盘,里面是待检查的半成品。每接过一只背包,她先就着天窗投下的光细看针脚,再扯扯背带、开合三次扣具,最后用沈砚特制的“量角竹片”检查背带与包体的角度是否合规。

“这只是工部营缮所的新款,柳木骨架比上月那批宽半指。”她低声对身旁新来的妇人说,手里动作不停,“你看,这里针脚要走三道双股线,官爷们背着重物,此处最易开裂。”

那妇人连连点头,佩服道:“三娘你眼真利,我差点漏过去。”

陈三娘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这笑容在半年里渐渐回到了她脸上。

她把检查合格的背包放进“已完工”竹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用炭笔在上面划了一笔。那是她自己的计数牌,背面还刻着两个小小的名字:大丫、栓子。

半年前,她不敢想能有今天。

那时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床,先给咳得撕心裂肺的婆母捶背,再给瘫在炕上的公公擦身。

接着摸黑去井边打水——往往要排很久的队,因为家里只有一个破木桶,一次打不了多少。

回来后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那是全家四口人一天的口粮。

大丫和栓子饿得直哭,她就背一个抱一个,去城边挖野菜,有时能捡到些菜贩丢掉的烂菜叶。

公婆的药早就断了,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包括她娘家给的一对银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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