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匠连忙撂下刨子，糙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小心翼翼接过背包往肩上一搭——柳木骨架刚贴住脊背就“服帖”地弯了弯，竟比他穿了十年的粗布衫还合身。

他伸手从木工箱里摸出凿子、木锉，往侧面布兜一塞，指尖一按灵巧扣，“咔哒”一声卡得牢牢的；又把常用的小刨子放进主袋，晃了晃身子，工具在里面纹丝不动，连最易滑出来的斜口凿都稳稳妥妥。

老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抬手拍了拍背包，又捏了捏蜡布衬里，粗糙的指腹划过细密针脚，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了菊花：“你这孩子，心思比我刨了三遍的榆木面还细！我这老骨头弯腰捡工具捡了半辈子，这下可算能直起腰了！”

他说着就把磨破边的旧布包往墙角一扔，拎起新背包又试了试，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明日一早就去王主事家修书架，我把这包亮出来，保准让他眼热——这么好的物件，就得让懂行的人瞧瞧！”

第二日午后，李木匠就捎来消息——王主事点名要订背包。

沈砚赶去时，王主事正对着旧褡裢皱眉，里面的图纸折得皱巴巴的。“老李说你这包能放图纸？”

沈砚展开背包，内侧三个分隔袋摆得整齐：“最大的放图纸，小的装墨锭和算盘，侧面还能挂水囊。”

王主事一试，图纸铺得平整，蜡布衬里摸着凉滑：“前日下雨，我图纸湿了半张，你这包真能防水？”

沈砚取过茶水泼在包上，水珠滚落成球：“您看看效果。”蜂蜡和桐油调配的，还加了层乌桕蜡，盐雾都不怕，何况雨水。

王主事当即订了两个，转头就推荐给工部同僚。

庆历元年的汴京刚过梅雨，书卷、图纸受潮是通病，沈砚的物件刚好戳中痛点。

更妙的是核心工艺——灵巧扣用的是低温淬火技巧，他查《金属加工》资料练了十几次才成；蜡布配比藏着乌桕蜡的秘方，其他油布坊仿的粗布袋要么僵硬漏水，要么钩扣一拉就断，根本没法比。

消息传得飞快。

应天府来的秦举子，带着沈砚的卷收筒赴考，半路遇暴雨，同行学子的试卷都泡烂了，唯有他的干爽如新——沈砚特意叮嘱过“卷收筒绳结要拧三圈”。

画院学生赵墨在金明池雅集遇风浪，文心盒漂在水上，里面的《湖光图》半点未湿——那文心盒四角的排水孔，是他看《船舶防水设计》资料加的巧思。

“得沈氏物件，护前程书画”的说法，在贡院和画院悄悄传开。

沈砚彻底忙起来，张阿婆又帮他找了两个妇人，院里长桌摆满布料针线，妇人们缝背包外罩、装衬里，沈安坐在小凳上，给每件物件系上绣着“沈记”的蜡布牌，歪歪扭扭的字迹倒添了几分灵气。

沈砚则守着里屋熬蜡膏，铜锅里插着他自制的仿温度计，前日里沈砚尝试从生熟药铺购买水银，药铺掌柜听他要水银，眼神瞬间警惕：“小郎君，此物剧毒，只入方剂，不单卖。纵是太医局来采，也须有凭。”价格更是骇人，一丝之量，竟要价半贯。

正当他烦忧时，目光瞥见巷尾老锡匠正在熔焊铜壶，一缕银亮液体缓缓流入缝中。

“那是…镴？” 他脑中资料闪动：铅锡合金，熔点固定，热胀冷缩… 虽不如水银灵敏，但何不以此制作一个“定熔点”？

他立刻用几文钱向锡匠买了一小块铅锡镴料。

回家后，他将其放入小陶匙，慢慢加热，仔细观察——就在它彻底化为一面晃动的银镜瞬间，他迅速将自制温度计的琉璃泡——由一支淡绿色、略有气泡的琉璃簪打磨而成，浸入旁边的水浴锅。记下水柱高度，反复验证。

最终，他得到了一个专属的蜡融标记。这镴点定温计，是沈砚的第一个标准化仪器。

月底算账，除去工钱和材料，净赚近三十贯。

恰逢板屋租期到，房东问他续租还是加价买下。

沈砚在灯下翻着脑内资料，《宋代汴京房产趋势》和《靖康之变前城市变迁》的内容叠在一起——坊内大宅虽体面，却怕百年后战乱流离；草市巷邻里熟络，张阿婆、李木匠都能照拂，最是安稳。他当即拍板，买巷尾一间带小院的矮屋。

搬新家那日，李木匠带徒弟来扛家具，张阿婆在新灶上煮了红糖粥：“暖屋规矩，喝了甜甜蜜蜜。”

妇人们送来绣着莲纹的窗帕，贴在新糊的窗纸上，喜气洋洋。夜里，沈安抱着装石子的小卷收筒不肯睡：“哥，以后就在这里做背包，阿婆还能给我蒸米糕。”

沈砚给弟弟盖好被子，目光落在案上的新订单——工部营缮所十只背包，需印官署记号。他摸出蜡线，想着要按《宋代官署标识规范》来绣，指尖划过温热的蜡布，只觉得这汴京的夜，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窗外草市巷的灯火点点，和屋里的油灯交相辉映，照亮了兄弟俩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