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师接过沈安递上的竹筒,当真往内胆上泼了些水。水珠果然如露滚荷叶,滑落不浸。他点点头,掏出二百文:“来两个。走镖路上,最烦水囊漏水坏了干粮。”
又有个贩丝货的商贾上前,关心的却是别个:“这布囊可能装热茶?”
“短时无妨,但蜡遇高热会软。”沈砚实话实说,“若是滚烫的茶水,建议稍晾再装。但日常温水、凉茶、清水,绝无问题。”
商贾捻着蜡布边缘,感受那柔韧质地:“我常往川陕贩绸,路上客栈茶水粗劣,多需自备。五十文……成,先拿一个试试。”
茶摊掌柜也凑过来看热闹,忽然道:“小郎君,你这布囊可能做得更大些?我店里每日要从三里外拉山泉水,那木桶笨重,若有用这般料子做的大水袋,轻便不说,水味也能保正。”
沈砚心念一动:“能做。掌柜要多大容量?”
“约莫……十斤水?”
“三日后,小弟送样品来您过目。”
日头渐高,青石台前已围了二十余人。
沈砚见火候已到,从竹筐中取出剩余水囊——普通款六、精工款四,整齐排开。
“今日样品只这十件。”他提高声音,“让更多东家过目验看。没拿到的,可在此登记预订,明后日凭特制竹签来取,价码不变,先后有序。”
说罢,他展开一卷粗纸簿,又掏出一把小巧刻刀和十几根空白竹签——这是昨夜预备好的。每根竹签上刻有编号与“沈记”暗记,防伪亦防乱。
陈账房、镖师、丝货商等人陆续取走七件。剩下三件普通款,被两个结伴跑短途的货郎和一个船工副手买下——那船工副手掏钱时嘟囔:“五十文是贵,但老大说要买个干净的,船上伙计们喝水也舒坦些。”
不到两刻钟,十件售罄。
粗纸簿上却添了十五个预订名号,其中八个点名要精工款,三个问大水袋,还有一个绸缎庄管事约他三日后去店里细谈——想订一批做赠礼,绣上店号。
沈砚一一记下,分发竹签,动作稳而不乱。沈安在旁帮忙递签收钱,小脸认真,偶尔有铜钱滚落,他立刻蹲身捡起,吹吹灰,才放进哥哥的钱袋。
人群渐散时,沈砚眼角余光瞥见茶摊斜对面巷口,那两个靛蓝衣衫的周家伙计仍未离开。
一人抱臂冷观,另一人正低声与一个货郎模样的人说话,目光不时瞟向青石台。
沈砚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显。他收好摊,牵起沈安,朝茶摊掌柜拱拱手:“多谢掌柜借地。”
掌柜摆摆手,压低声音:“周家那俩货盯你半天了。小心些,他们东家最见不得别人抢码头生意——前个月有个卖竹笠的外乡人,货好价实,没三天就被挤走了。”
“谢掌柜提点。”沈砚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走出货运码头,喧嚣渐远。沈砚在路边给沈安买了一串鲜亮糖葫芦,又割了半条肥瘦相间的猪肉——今日入账八百余文,该给弟弟补补。
孩子舔着糖壳,甜得眼睛弯成月牙:“哥,那些人喜欢咱的囊。”
“因为他们识货。”沈砚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也因为他们需要——行商走船的人最明白:路上喝一口干净水,有时比吃顿饱饭还紧要。”
他回头望了一眼汴河。
千帆林立,货物如流。这座城池吞噬汗水与青春,却也回报生机与可能。
蜡布水囊只是开始。
怀里那摞写着名号的粗纸,掌心还留着的铜钱温热,茶摊掌柜的提醒,周家伙计阴冷的目光……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条路走得通,但也必不平坦。
债山的裂缝已成,光便透了进来。
而这光,是他用双手、用脑中的图书馆、用一次次失败重来换取的。它柔韧如蜡布,扎实如麻线,足以在这座浩大城池里,系住一方立足之地。
前方食铺热气蒸腾,人声暖融。
沈砚握紧弟弟的手,掌心那点糖渍黏腻,却让他觉得踏实。
风雨要来,便来。
他已有遮身的苫布,蓄水的囊,和一颗被岁月与困境磨得愈发亮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