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西那间旧屋，油灯燃了半宿。

沈砚借着昏黄的光，对水囊做了最后两处改良：内胆用川地厚麻打底，经蜂蜡、熟桐油、松香三浸三晒，织理密实如压紧的宣纸；外层保护套换成更耐磨的粗厚麻布，缝上可调节长短的布带——既能单肩斜挎，也能稳系腰间。

针脚细密如蚁行，蜡布温润的光泽在灯下流淌。

“不仅要轻便，”他对着灯影喃喃，指尖拂过布料细腻的纹理，“更要让人用得顺手，看得入眼。”

这才是卖给船主商贾的物件——实用之外，须有三分体面。

第二日天刚泛鱼肚白，沈砚背起竹筐，牵上沈安往汴河码头去。

他没去力工聚集的苦力市，而是径直走向货运码头深处——那里帆樯如林，货箱堆积，穿绸衫的管事、戴幞头的账房、束腰短打的船老大往来不绝。空气里弥漫着茶饼、香料、生漆混合的复杂气味，与苦力市的汗腥截然不同。

沈砚寻了处避风又显眼的青石台，正对着一家生意红火的茶摊。赶早船的客商多在此歇脚，等人时最易被新奇物件吸引。

他将两个精工款水囊端正摆好，又挂起一个剖开的蜡布内胆剖面样本——那光滑致密的断面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与周遭粗粝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

沈安乖乖坐在石台旁的小马扎上，捧着竹筒小口喝水，眼睛却机灵地打量着来往行人。

起初无人驻足。

沈砚也不吆喝，只将三只粗陶碗一字排开，又从竹筐里取出三样物事：一个崭新的膀胱囊，一个未使用过的鞣制羊皮囊，以及一个备用的蜡布内胆。

短刀出鞘的寒光，引来了第一道目光。

“嗤啦——”

膀胱囊应声而裂，露出内里暗粉色肉膜，那层天然的滑腻黏液在晨光下反着光。虽是新囊，一股脏器特有的腥膻气已隐隐散开。

几个正要进茶摊的商贩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沈砚不言，又割开羊皮囊。硝石与树皮混合的鞣制气味冲鼻而起，内壁深褐不均的鞣料痕迹清晰可见。

最后是蜡布内胆。刀刃划过，“嗤”一声轻响如裂素帛，断面光滑齐整，淡褐织理均匀密实，只散出极淡的蜜蜡与干草清气。

三样切面并排陈列，优劣已判。

沈砚这才开口，声音清朗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七八个人听清：

“诸位东家、掌柜、船把式，走南闯北辛苦。小弟不才，琢磨出个装水的物件——不求别个，只求诸位行路时，喝进嘴的水，还是水该有的味道。”

他一边说，一边现场操作：清水灌入刚切开的膀胱囊，摇晃数下，倾入第一碗；同样清水灌入皮囊，稍浸，倒进第二碗；最后从展示用的蜡布水囊中，斟出清亮河水至第三碗。

三碗水并置青石上，在晨光中皆澄澈见底。

一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男人本已走过，又折返回来，盯着三只碗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小郎君，这演示倒新鲜。可能尝？”

“自然。”沈砚侧身让出位置，“东家请。”

那男人也不客气，先端起膀胱囊那碗，凑近闻了闻，眉心便是一蹙。他啜了极小一口，在舌尖一滚，立刻“呸”地吐出，从袖中掏出帕子连连擦嘴：“生腥气重！这等囊袋，便白送我也不用。”

又试皮囊水，这次只沾唇即止，摇头道：“鞣料味浸透了，装茶怕都要串味。”

最后捧起蜡布水碗，仰颈饮尽，咂了咂嘴，眼中露出讶色：“确是清水本味。”他转向沈砚，“这布囊，如何卖？”

“普通款五十文，轻便易携；精工款一百文，外罩加厚，背带可调，经得起船工货郎日常磨损。”沈砚不卑不亢，“半年内若非勾刮硬伤，而是针脚或布质出岔，分文不取，换新。”

“五十文……”男人沉吟。

旁边一个一直旁观的船老大忽然插话：“陈账房，你常随东家跑苏杭，路上最挑水质。我记得上月船上那皮囊漏了，临时买的膀胱囊，你嫌有味，三天没怎么喝水。”

陈账房苦笑：“可不是？喉疾都犯了。”他看向沈砚，“小郎君，若这布囊真能两三年不坏，五十文不贵——上好皮囊百五十文，用不过一年就发硬开裂；膀胱囊虽贱，那味道实在消受不起。”

他掏出钱袋：“给我拿两个精工款。此番去明州，正缺稳妥的水具。”

第一笔成交，像石子入水，涟漪荡开。

一个押货的镖师走过来，拎起精工款水囊掂了掂，又用力扯了扯背带：“结实？”

“外罩是双层粗麻，针脚走了三遍线。”沈砚解开外罩系带，露出内胆，“您再看这里——蜡吃得透，水泼上去凝珠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