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防雨的，雨水顺着蛇尾流，比耳朵实用。”他把蛇身缝在帽顶，垂着的流苏晃了晃。

沈安摸了摸鳞纹，笑起来：“像糖画蛇！不吓人！”

两夜烛火没熄，窗纸被熏成暖黄。

沈砚裁布、缝缀，沈安困了趴在桌边打盹，醒了继续穿绳，小脸沾着炭灰像只花狸。

四日后，约定的交货地点在汴河沿岸的“清风茶肆”旁。

这茶肆离州桥不远，门前有棵老柳树，树下摆着几张露天桌椅，既敞亮又不过分喧闹，是附近街坊午后闲聊、商贩约定交割的惯常去处。

吴三娘抱着“雪团儿”到的时候，柳树下已聚了好些人，多是那日定了货的娘子们，身边跟着自家眼巴巴的孩童或牵着小犬。

沈砚和他的弟弟已经在了。

地上铺着一大块素色麻布，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摞颜色样式各异的雨披，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

那小男娃今日没穿他那件小猫雨披，乖乖挨着兄长站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围过来的人群。

吴三娘一眼就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一件按“雪团儿”尺寸做的、靛青色的小斗篷，正单独放在一边。

她走上前，沈砚便笑着将斗篷递过来：“娘子瞧瞧，可还合意？”

入手轻软，细看之下，斗篷虽小，做工却丝毫不马虎。蜡布细密，缝线匀称，颈口处还贴心做了可调节的系带，边缘都细细滚了边，防止磨损猫儿皮毛。

吴三娘心下满意，点头道：“小哥好手艺。”

她当即轻轻给怀里的“雪团儿”披上，系好带子。那猫儿起初略有不适地动了动，但很快便安静下来，靛青的颜色更衬得它浑身雪白，竟平添了几分斯文气度。

旁边几位同样定了狸奴、小犬雨衣的娘子围过来看，啧啧称奇，忙不迭地也去找寻自己的那份。

然而，真正的热闹，是在孩子们那边炸开的。

沈砚开始叫名儿交货。

第一个便是那日扎羊角辫、吵着要“小兔子耳朵”的小姑娘。

当她从沈砚手中接过那件粉褐色、帽顶上垂着两只长长软软兔耳朵的雨披时，小脸瞬间亮得像擦了胭脂，欢呼一声，立刻就要往身上套。她母亲忙笑着帮忙。

雨披上身，尺寸恰好，女孩迫不及待地戴上帽兜，那对长耳朵便软软地垂在肩侧。她欢喜地原地转了个圈，学着兔子蹦跳了两下，惹得周围大人一片善意哄笑。

“我的！我的小狗耳朵！”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急不可耐地挤上前。

他的雨披是棕黄色的，帽顶两只耳朵圆中带尖，神气地立着。男孩穿上后，立刻两手撑在脑袋边，吐出舌头，“汪汪”学着狗叫，在伙伴的簇拥下嬉闹起来。

最特别的要数那“灵蛇帽”。

预定的小儿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性子看起来有些腼腆。

当他拿到那件帽顶盘着青灰色蛇身、尾部垂下细长流苏的墨绿色雨披时，眼睛瞪得老大。

在母亲鼓励下穿上，帽兜一戴，那灵蛇便蜿蜒在他头顶，蛇首微昂，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神气。

周围的孩童起初有些怕，待发现那“蛇”纹丝不动，只是样貌奇特，便又羡慕地围上去，那男童的背脊都不自觉挺直了些，嘴角抿着藏不住的笑。

柳树下顿时成了欢腾的海洋。

穿着各式小动物雨衣的孩童们穿梭嬉戏，比对着谁的耳朵更神气，谁的尾巴更好看。

细雨初歇，地上尚有水洼，孩子们却全无往日怕弄湿衣衫的顾忌，小靴子故意踩出水花，雨披上水珠滚落，里头的小袄依旧干爽。

母亲们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孩子难得在微雨天也能如此畅快玩耍，脸上尽是轻松的笑意，相互间低声夸赞着这雨披的实用与巧思。

吴三娘抱着穿戴一新的“雪团儿”，望着这生机勃勃、满是欢声笑语的景象，心底一片柔软。

她看见那沈小郎君一面温和地应答着娘子们关于洗涤、存放的琐碎问题，一面不时伸手护一下在自己腿边好奇张望的幼弟，眼神沉稳而清澈。

夕阳的金晖穿过柳树枝叶，洒在那些色彩明快、样式可爱的雨披上，洒在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上，也洒在年轻匠人沉静的面容上。

吴三娘忽然觉得，这少年人卖的，似乎不只是几件挡雨的物什。

他带来的，是这阴雨连绵季节里，一份实实在在的晴暖与欢愉。

她低头，对上一双剔透的猫儿眼，轻声道：“雪团儿，咱们回去的路上，也稍稍淋点雨试试，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