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毫无征兆地飘下来时，吴三娘正抱着她那只唤作“雪团儿”的狮子猫，急急往檐下躲。

她最厌烦这种天气，衣裙易潮，怀里的猫儿更要仔细护着，免叫寒气打了。

刚站定，她便瞧见巷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进了雨里。

大的那个披着件寻常的深褐色斗篷，小的那个……她的目光一下子被黏住了。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娃，身上披着件样式从未见过的衣物。非衫非袄，倒像一整块泛着些微光亮的褐黄色料子巧妙裹成，从头顶罩下，直垂到膝弯。

最奇的是帽兜——顶上竟缝着两只软乎乎、三角形的小耳朵，随着男娃走路，那耳朵便一颤一颤。

雨丝细密，落在男娃肩头、帽顶，竟凝成一粒粒晶亮的水珠，顺着那光滑的布料弧度滚落下去，半点不曾濡湿内里。

男娃似乎觉得有趣，故意挣开兄长的手，往雨地里多跑了两步，然后雀跃地回头，小脸仰起，细碎的雨珠缀在睫毛上，那对原本精神的小猫耳朵被雨水打湿了些，软软地耷拉下一点尖儿，衬得那张白玉似的脸蛋愈发糯团般可爱。

“哥！没湿！你看，耳朵也好好的！”孩童清亮的嗓音带着满满的得意。

吴三娘看得移不开眼。

她怀里“雪团儿”似也瞧见了那活动的小猫耳朵，轻轻“喵”了一声。

何止是她，巷口几个原本要散去的孩童全围了过去，指着沈安叽叽喳喳，眼睛亮得惊人。

“娘！娘！我要那个！有小耳朵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娃立刻扯住了身旁母亲的衣裙，开始哼唧。

那母亲也被吸引，蹲下身细看沈安身上的雨披，又伸手小心摸了摸料子，惊讶道：“真是半点不透水。小哥，你这……这雨披卖不卖？”

抱着猫的吴三娘心里动了一下。

她看见那年轻匠人弯腰，温和地对撒赖的小女娃说，这是给弟弟做的，不卖，但可以给她做新的，小兔子、小狗耳朵都成。

她又看见更多孩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着自己要的样式。

一个念头倏地钻入吴三娘脑海。

她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皮毛洁白如雪的“雪团儿”，又看看那男娃身上别致又实用的雨披。

每逢雨雪天，她都不敢让猫儿出门，怕脏了这身好皮毛，也怕它受寒。若是……

她不再犹豫，上前几步，走到那被围住的年轻匠人面前，笑着开口：“小哥，既能为孩童做，不知能否为我这狸奴也做一件？不必奢华，能遮雨挡风，便于行动就好。”

她示意了一下怀中的猫，“料子么，我看你这布就极好。”

她这话仿佛开了个口子，旁边另有养狗养猫的街坊也动了心思，纷纷询问起来。

那年轻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怔了一下便立刻应承，手脚利落地记下各家的要求与定金。

吴三娘交了定钱，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雪团儿”穿着合身小衣在微雨中漫步的惬意模样。

雨不知何时停了。那匠人牵起弟弟准备离开。

小猫耳朵雨披的男娃似乎累了，被兄长一把抱起，趴在肩头，小手还紧紧攥着个装钱的布袋，脑袋一点一点，那对湿润的猫耳朵随着步伐轻轻蹭着兄长的脸颊。

吴三娘目送那对兄弟走远，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抚摸着“雪团儿”光滑的脊背，心里盘算着，等狸奴的雨衣到手，或许可以再给娘家的小侄女也订一件……那小哥说的兔子耳朵，想必也是极可爱的。

订单堆得像码好的柴薪，竹篾窗漏进的晨光斜切过粗麻纸，檐角滴水“嗒嗒”催着工期。

沈砚把十二份订单铺在垫着陶片的矮桌上，指尖沾着蜡油划过纸面，目光亮得灼人。

“狸奴三件，小儿九件——兔耳四、犬耳三、灵蛇帽两。”他念得干脆，指腹按在“狸奴”订单上——昨日已给那只肥猫量过颈围，孩童款分三码便妥帖。

沈安下巴搁着桌沿，圆眼睛追着他的手指转。刚把散纸拢齐，就被炭笔画的图纸勾了魂——拆分的帽身、标着穿绳处的耳朵，像极了码头船匠画的龙骨图。

脑内画面清晰，自己当年演示模块化裁剪的镜头，布料按规格成摞裁好，效率翻三倍。

他睁开眼，竹刀划过蜡布，蜜香纤维“沙沙”断裂，三摞坯料很快堆起，边缘用蜡浸麻绳锁边，捏着紧实柔韧。沈安捡的黑豆成了灵蛇眼睛，被他随手按在布片上。

“安安，穿绳。”沈砚递过针和麻绳。

幼崽搬来板凳，小嘴抿得紧，针尖戳蜡布时总滑偏，指尖扎出小红点也不哼声，穿通的瞬间才舒气，把穿好的耳片轻放进裂陶碗，像护着刚孵的雏鸟。

“哥，灵蛇没耳朵，会不会吓哭娃娃？”他举着蛇身坯料嚷嚷，黑豆眼睛歪歪扭扭。

沈砚接过，炭笔勾出鳞纹，青灰线一缝，蛇身立刻有了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