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汴河的水声贴着草市巷的破墙根渗进来,带着初秋的凉。
沈砚守在沈安床边,指尖还留着幼弟额头褪去高热后那点温湿。
他从怀里摸出用粗布仔细包着的铜钱——一百八十三文,沉甸甸的一小包。
指腹碾过钱缘的毛刺,心里那点刚攒起的暖意,又被现实浇得透凉。
这点钱,够兄弟俩啃一个月糙米。
却连永丰钱庄利钱的零头都不够。
闭目凝神,脑内虚拟图书馆的光影无声亮起。他调出《宋代汴京民间借贷惯例》的收藏帖,泛黄的文字在意识中展开:“……逾期三月未偿,债主可执契报官,押牙行估价发卖,以值抵债。”
“发卖为奴”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太阳穴。
检索的疲惫还未散去,图书馆却像有自主意识般,又弹开一份汴河气象资料。
庆历元年秋气象统计在附图上标得鲜红刺目——雨要来了,就在这几天。
雨披生意必须赶在雨前。
可巷口那两道黑影……
沈砚睁开眼,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稀薄,照见王五抄着短棍蹲在石墩上,另一个伙计靠在对面墙上打哈欠——从昨日晌午起,这两人就轮流堵着巷口,像守在鼠洞口的猫。
“哥……”沈安在睡梦中呓语,小身子往他怀里缩。
沈砚轻轻拍他的背,指尖却发冷。
硬闯不行,钱不够,时间紧。
他再次沉入图书馆,指尖在光幕上快速划过。
木工、编织、修补……忽然,一条记录闪过:“以技抵债,宋代工匠常例。债主若需工巧,可允匠人以劳作折偿,日值视技高下定。”
目光落在墙角——那里靠着父亲留下的旧刨刀,木柄已被磨出深色包浆。
记忆的碎片忽然拼接:日前路过永丰钱庄,曾瞥见后院晾着四个榆木钱箱,箱板松垮,榫头外露……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
他调出前世为做“古法修复”系列视频而搜集的《传统木箱榫卯修复》素材。
屏幕里,老匠人用穿带榫加固松脱箱体的动作被逐帧慢放,木楔蘸水膨胀的时机,米汤作黏合剂的浓稠度,每处细节都清晰如昨。
“有活计,有手艺,”沈砚在黑暗中低语,“这或许就是路。”
后半夜,砸门声像闷雷炸响。
“沈砚!滚出来!”王五的粗嗓门扯破了巷子的寂静,“刘掌柜发话了,天亮前见不到钱,直接捆了送牙行!连你那病秧子弟弟一块儿!”
门板震颤,糊墙的泥渣簌簌往下掉。
沈安惊醒,小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死死抱住沈砚的胳膊,呼吸又急又浅。
“嘘——”沈砚捂住他的嘴,侧身贴到门缝边。
月光下,王五正用短棍梆梆敲着门框,另一个伙计抬脚猛踹。破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砚心往下沉。
他想起去年城东有户织匠,欠钱庄二两银子未还,父子三人被当街捆走,十岁的幼子卖了三百文……
不能硬碰硬。
他松开沈安,从炕洞暗格里摸出二十文钱,又抓过床头的旧刨刀,冰凉的木柄贴在掌心,竟奇异地镇住了心跳。
“安安,”他蹲下身,把剩下的六十八文塞进弟弟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帮哥守着钱,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沈安攥紧铜钱,小脸煞白:“哥别去……他们要打你……”
“哥有法子。”沈砚揉揉他头发,扯出个笑,“等哥回来,买热炊饼。”
拉开房门时,冷风灌进来。
王五一棍子戳在他胸口:“躲啊?怎么不接着躲了?!”
沈砚踉跄退了两步,稳住身子,将二十文钱递过去:“王大哥,这是这两日的利钱。小弟会些木工手艺,听说钱庄后院那四个榆木钱箱榫头松了——我能修,半个时辰,修得严丝合缝。”
王五捏着铜钱,愣了。
重做新箱要五十文一个,四个就是二百文。这小子若真能修……
“若修得好,”沈砚盯着他,“求刘掌柜宽限十日。若修不好,任凭处置,我兄弟二人绝无怨言。”
天刚蒙蒙亮,沈砚把沈安托给隔壁张阿婆,揣着半袋昨日剩下的菱角当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