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钱庄的门脸不大，黑漆招牌却沉甸甸地压人。刘掌柜坐在柜台后拨算盘，三角眼从镜片上缘抬起来，像打量货品似的扫过沈砚。

“就你？会修榆木箱？”算盘珠子噼啪一响，“那些箱子榫头全松透了，李木匠看了都说只能重做。”

沈砚走到后院。

四个钱箱果然晾在墙角，箱板歪斜，榫缝能塞进指甲盖。

“这不是普通的松脱，”他蹲下身，手指抚过榫卯接缝，“这是穿带榫年久失胶，又受了潮。若强行钉钉子，木纹必裂，箱子就废了。”

刘掌柜眯起眼：“那你待如何？”

“清理旧胶，重削木楔，蘸水嵌入，米汤固合。”沈砚说着，闭上眼。

脑内，修复视频再次播放。但画面中的软木楔子，与手中坚硬的榆木纹理重叠——他需要调整角度、力度。指尖无意识地虚划，模拟着下刀的轨迹。

拿起刨刀时，掌心已沁出薄汗。

第一个木楔削得太厚，塞不进榫缝。第二个又太薄，一敲就碎。手心被粗砺的木纹磨得发红，第三个才找准感觉：刀刃斜切入木，顺着纹理轻轻推，木屑卷曲落下，楔形渐渐成形。

清理榫缝、蘸水嵌入、凿子轻敲、米汤涂抹……动作从生涩到流畅。

两刻钟后，第一个钱箱立起来。

刘掌柜上前，拎起箱耳用力晃了晃——纹丝不动，半点松响都没有。

又检查榫缝，严丝合缝，米汤干后形成半透明的胶膜。

“有点门道。”刘掌柜的算盘又响起来，这回慢了些，“四个箱子……可宽限你十日。”

沈砚刚要松口气。

“不过——”三角眼里精光一闪，“这十日，你每日卯时来，酉时回，就在钱庄做修补活计。门框、柜台、账簿箱……有什么修什么。敢跑，或偷懒……”他顿了顿，“打断腿都是轻的。”

沈砚心头一紧。

这不是宽限，这是要把人拴在眼皮底下。

拖得越久，利滚得越多，到时真还不上了，连人带手艺一起吞——刘掌柜打的是这个主意。

但他没得选。

“谢掌柜。”沈砚低下头，额角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小人一定尽心。”

从张阿婆家接回沈安时，日头已偏西。

幼崽蹲在门槛上，小手攥着半块米糕，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见沈砚回来，他眼睛一亮，连爬带跑扑过来，小短腿在青石板上一绊，结结实实摔进哥哥怀里。

“哥！阿婆给的，甜！”米糕蹭了沈砚一衣襟。

沈砚一边给阿婆道谢，一边笑着擦去弟弟嘴角的糕渣，掏出钱袋——修箱子没工钱，但刘掌柜“赏”了二十文饭食钱，加上之前剩的，还有八十文。

“走，安安，”他牵起孩子，“哥带你去买东西。”

杂货铺的蜂蜡盛在粗陶罐里，乳黄色的蜡块垒成小山。

沈砚拈起一块，对着窗光细看——色泽温润，有细微的云絮状纹理，迎着光时，竟透出些琥珀般的澄澈。凑近嗅，一股清甜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蜜香幽幽散出，瞬间盖过了铺子里的陈杂气味。

“哥，这个香……”沈安踮脚扒着柜台，鼻尖几乎要凑到蜡上，黑葡萄似的眼里满是好奇，“像糖，像花……”

小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沈砚轻轻拍开他跃跃欲试的手，将蜡块高高举起，笑道：“这个可不能吃。但有了它，哥或许能给你挣件厚袄子过冬。”

买蜡、熟桐油、挑最细的松香，又添了些必需品。铜板叮当落入店主手中时，沈砚的心却已飞回那间破屋。

六十摄氏度。没有温度计，只能全凭经验与感觉。

他计划用陶碗盛料，置于温水锅中，以手试水温，靠调节柴火文武来捕捉那稍纵即逝的融合节点。搅拌的力道、方向、时长……资料里虽未详述，但“清亮剔透、拉丝绵长”这八个字，已如明灯指路。

夕阳将兄弟二人的身影在青石路上拉得细长。

沈安攥着哥哥的衣角，走一步蹦一下，兜里剩下的几枚铜钱随着他的跳跃发出轻快的脆响。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时不时仰头看哥哥，眼里映着晚霞的金红。

沈砚望着汴河上碎金般的粼粼波光，脑中图书馆的那一页并未合上，反而徐徐展开更深的画卷——

蜂蜡如何提纯去杂质，桐油怎样熬炼熟化以消除燥性，松香又该何时加入才能既不粘滞又增附着力……

一步步，清晰又充满未知的挑战。

但这一次，他指尖擦过怀中蜂蜡温润的表面，那丝缕蜜香仿佛已渗入掌心。

这条路，或许真能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