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沈砚不慌不忙,“一条旧船,您一人划得动么?要交船税么?停泊要钱么?遇到风浪危险么?而这器物,一人可操作,不交税,不占地方,无风浪之险——更关键的,它能捞到船不敢近的河心、漩涡边。”
老汉沉默,吧嗒吧嗒吸着空烟杆。
沈砚继续加码:“我知陈伯人脉广,码头船工、渔户都熟。您买下此物,可自用,亦可租借——租一次二十文,一日若能租出两次,一个月便回本。甚至……”他压低声音,“若有货主遗失贵重物于河心,请您打捞,酬金岂是几十文能打发的?”
陈老汉手指一颤。
他确实接过头活儿:前年有商船在汴河湾翻了一箱绸缎,船主悬赏二两银子打捞。最后是官府的捞队得了,但他清楚记得那箱子的位置——就在河心偏东,离岸不过十二三丈。
若有此物……
“三百文。”老汉开口,“我最多出这个数。后生,你需知,这器物旁人看几眼便能仿个六七成,我买了,未必能独占多久。”
“三百五十文。”沈砚道,“我另附一份养护要决——竹材如何选、扭力花如何捆不易散、棘轮如何润滑。便是旁人仿了形,不知养护,用十次必坏。而您按我的法子,可用上百次。”
老汉眯眼:“三百二十文。养护要诀需详尽,且你一月内不得再制第二件卖与此地他人。”
“三百六十文。”沈砚咬牙,“这是底线。我另教您如何调仰角射不同距离,如何换网适应不同货——这其中的窍门,光看是看不出的。且我发誓,一月内不制第二件售于汴河湾十里内的任何人。”
风过芦苇,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船工号子,悠长沉重。
陈老汉盯着沈砚看了许久,忽然叹口气:“后生,你这不是十几岁的娃娃该有的心思。”
沈砚心头一紧。
却听老汉又道:“但你说得对,活路都是挣出来的……成!三百六十文,就这个数!但要立字据——你教我全套用法、养护、调校,且一月内不另售他人。”
“立字据。”沈砚点头,“但我有个条件——今日先付一半,一百八十文。待您学会全套,试用三日无误,再付另一半。”
这是防对方学完翻脸。
陈老汉愣了下,反而笑了:“谨慎!该当的!就依你!”
字据是在码头茶摊立的,请茶摊识字的老板代笔。
内容简单:沈砚售双轨扭力抛网器一件予陈贵(陈老汉本名),价三百六十文,当场付半,三日后付余半;沈砚需教全套用法,且一月内不制同类器物售予汴河湾十里内他人;器物若有工艺缺陷,三日内可退。
两人按了手印,茶摊老板作保画押。
陈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袋,数出十八串十文的铜钱,又抓了六十枚散钱,堆在桌上沉甸甸一摊。
“一百八十文,你点点。”
沈砚仔细清点,每串解开验过无坏钱,散钱也一一摸过边缘——宋代私铸钱多,边缘毛糙易割手,需留心。
无误。
他将钱收入早备好的布袋,贴身藏好。
随后,当即将抛网器拆解,从选竹要领、剖竹技巧、扭力花捆扎的绳结打法,到双轨角度设定、配重计算、棘轮润滑的猪油混合法,一一讲解。
陈老汉听得极认真,不时发问,粗糙的手指在竹条上比划。
一个时辰后,老汉亲自上手组装、发射、回收。第一次因紧张,保险签没扣牢,竹条提前回弹,惊出他一身冷汗。
第二次便稳了,渔网飞出九丈余,虽未及河心,却已让老汉喜上眉梢。
“成了!真成了!”
沈砚又教他如何根据目标距离调节仰角:近则仰角低,远则仰角高;如何根据风力修正;如何快速更换不同网眼的网具。
日头偏西时,陈老汉已能独立操作,虽准头还需练习,但流程已熟。
“后生,”老汉抹了把汗,眼神复杂,“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沈砚只笑笑:“被逼出来的。”
分别前,陈老汉忽然道:“三日后此时,还在此处,我付余钱。另外……”他顿了顿,“永利钱庄的王癞子,这几日好像在草市巷转悠。你小心些。”
沈砚心头一凛:“谢陈伯提醒。”
回到破屋时,暮色已深。
张阿婆已将沈安喂过晚饭——用的是沈砚留的粟米,孩子吃得小肚子微鼓,正趴在炕上玩几颗磨光的石子。
“砚哥儿回来了?”张阿婆起身,“安安今日乖得很,喝了药,还帮我择了把野菜。”
沈砚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的热炊饼:“阿婆,多谢。”
张阿婆推辞两句,终究接过,嗅着麦香,眼眶微红:“这年头……都不容易。”
送走张阿婆,沈砚栓好破木门,将沈安抱到怀里。
“哥,你身上有河腥味。”孩子小声说。
“嗯,哥今天没下河,但碰了渔网。”沈砚摸摸他头,“还赚了钱。”
他掏出钱袋,将一百八十文倒在炕上。铜钱碰撞声清脆,在昏暗油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沈安眼睛瞪大:“好多……好多钱!”
“是很多。”沈砚慢慢串着钱,“但还不够。”
他心中默算:三百六十文全到手,加上之前剩的三文,共三百六十三文。还欠永利钱庄五两银子,按如今市价一两银兑一千文计,是五千文。
还差得远。
且这三百六十文是“断头钱”——抛网器卖了,明日便不能再靠捞菱角谋生。必须尽快找到新活路。
“哥,我们要搬大房子吗?”沈安仰头问。
“暂时不搬。”沈砚将串好的钱藏回暗格,“但哥答应你,这个冬天,咱们不会挨饿受冻。”
夜深,沈安睡熟。
沈砚意识沉入虚拟图书馆。
光幕流转。他输入关键词:“宋代小型手工业”、“汴京冬季需求”、“低成本制作”。
资料涌现:《宋代汴京冬货市调》记载,十月往后,皮货、炭火、棉衣价昂;《民间御寒小物考》提到,平民多用“汤婆子”(铜制暖水壶),但铜价贵,陶制易裂;《汴京岁时记》则载,冬月多雨雪,雨具、防滑鞋需求增……
一条条信息掠过。
窗外风声呜咽,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将沈安往怀里拢了拢。
黑暗中,他再次闭目。
外面雨声滴滴,沈砚灵光一闪,虚拟图书馆的微光在意识中亮起。检索“古代防水工艺”,光幕流转,“植物油浸布”的原理浮现:桐油、荏油(苏子油)皆可,反复浸晒,可制防水布。
秋冬多雨时节,桐油布需求很大。桐油在汴京易得,船坊、木匠铺都有。但汴京桐油布坊众多,且桐油布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他闭上眼。
图书馆的光幕再次自动亮起,《天工开物·乃服篇》的文字浮现:“蜂蜡,取其柔腻,可封函篋,防潮润……”但古人用法粗朴,止步于涂抹密封。
指尖轻划,一份前世收藏的《天然蜡与植物油复合工艺》论文弹出。核心配方跃入眼帘:精炼蜂蜡三成,熟桐油六成,提纯松香一成。加热至六十摄氏度恒温搅拌,至混合物清亮剔透、拉丝绵长为度。
但更关键的,是后续的“沁蜡”之法。
论文附带的动态示意图中:蜡液温度稍降时,以宽软毛刷薄涂于绷紧的布面,再以光滑铜辊迅速碾压刮拭。压力配合余温,将蜡液深深压入纤维缝隙,实现“沁润”而非“浮染”。
如此制成的蜡布——
该有油纸的挺括,却远比其柔韧,对折千百次不脆裂。
该有雨披的防水之能,却触手软滑,贴着皮肤也无闷腻之感。
更无那股驱之不散的刺鼻桐油味。
他又想给竹篮装轮子,省些力气。调出“简易轮轴”的CAD图纸,三维模型旋转展示。但很快发现,轴承的精密结构在此世难以制作,只能简化成硬木轴配木轮,还得找木匠铺定制……
思路渐渐发散。
知识如星海,而他刚刚摘到第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