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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汴河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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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网具接触水面的瞬间,沈砚看见系网的主缆猛地一颤——配重触底了!

紧接着,“咔嗒、咔嗒”,竹制棘轮开始有节奏地转动。

这个装置设计得精妙,棘爪咬合齿槽,防止回转。

曲柄轴在扭力释放后自动反转,通过绳索牵引主缆。整个过程无需人力,网具在水中保持张开状态,缓缓向岸边拖行。

十息后,湿漉漉的渔网抵岸。

沈砚上前,提起网绳——沉!他咬紧牙关,双臂发力,将网具整个拖上岸。

哗啦!

青黑色的菱角藤缠满网眼,个个菱角饱满硕大,不少还连着嫩茎。网底,几只河虾蹦跳着,两条巴掌大的小鲫鱼甩尾挣扎,水珠在秋阳下闪着碎光。

“成了!”沈砚忍不住低呼,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坡上,沈安扒开手指缝,眼睛瞪得滚圆:“哥!网、飞,飞!”

几个妇人围拢过来,啧啧称奇:“后生,这、这啥法子?”“河心那片,老张头去年撑船去采,差点被漩涡卷走!”“你这……神了!”

沈砚顾不上解释,快速解网。菱角倒入竹篮,鱼虾另放。

第一网收获:菱角约七八斤,鱼虾虽小,却是难得的荤腥。

“各位婶子,”他抬头,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河水,“这法子我也刚试成,若信得过,等我再打几网,近处的菱角,大家分些。”

妇人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开口:“后生说话算话?”

“算话。”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砚重复着装网、发射、回收。

他渐渐熟练,根据风力微调仰角,第三网时特意加大扭力,网具落点远了半丈,拖回时竟带上了河底的芡实丛——那些鸡头米似的果实硕大饱满,根茎上还附着五六个肥硕的河蚌。

第五网更意外。

网具拖回过半时,他感觉阻力异常。抵岸后才发现,网中央缠住了一只两斤多的老鳖!鳖壳青黑,四爪划动,被菱角藤缠得死死的,逃不掉。

“鳖!是老鳖!”妇人们惊呼。

这东西在汴京可金贵。酒楼收活鳖,一斤能卖到十五文以上,若是酒楼有贵客点“清炖团鱼”,价格还能翻番。

日头近午时,沈砚的竹篮已堆满。菱角、芡实冒尖,鱼虾用草绳穿了,老鳖单独装在破木桶里,河蚌沉甸甸地坠在篮底。

他守诺,将最近两网的菱角分出小半,约莫三四斤,分给那几个妇人。

“后生仁义!”老妇接过菱角,眼眶有些红,“我家孙子饿了两天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互相帮衬。”沈砚说着,背起已装不下的收获。该去换钱了。

未时初,日头正烈。

沈砚背着沈安,提着沉甸甸的竹篮和老鳖,却没往草市巷的市集去——记忆里,那里被“青皮帮”控制,抽成高达两成,且专欺生面孔。

原主曾见过一个卖柴的老汉,因不肯交“摊头钱”,被砸了柴担,打断了两根肋骨。

他往下游走,到了脚夫力工聚集的小码头。

这里嘈杂混乱: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船老大的吆喝、孩童追跑的打闹混成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鱼腥和劣质烧酒的气味。但有一点好——这里交易直接,认货不认人。

沈砚没傻站着叫卖,而是先观察。

码头边有几个零散的河货摊子,卖的多是小鱼小虾,成色一般,价格也低。

他注意到一个面相憨厚、正在补网的老汉,摊前摆的菱角个头小还不新鲜,半晌无人问津。

沈砚走过去,蹲下身,将竹篮揭开一角:“老伯,您看我这菱角,河心新采的,个头如何?”

老汉瞥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

他放下梭子,抓起几个菱角掂量:沉实,青黑发亮,菱尖饱满。

又看了看沈砚被收网时泼湿的头发和单衣——那衣裳补丁累累,袖口磨得发白,但少年眼神清亮,不似寻常流民。

“后生,”老汉压低声音,“不容易吧?河心那片子,去年淹死过三个人,没几个人敢去采了。”

“没办法,家里弟弟病了,等米下锅。”沈砚低声道,将沈安往怀里拢了拢。

老汉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篮里青亮饱满的菱角和那只还在木桶里划动爪子的老鳖,最终点点头:“成。你这后生实诚,老汉我也直说——鳖,你留着,那东西金贵,我带你直接去寻酒楼采买,他们识货。鱼虾菱角芡实,我按市价高一文收,转手给船上的伙夫。他们跑船辛苦,就图个新鲜油水足,你这货色好,他们肯要。”

这正是沈砚计划中的一步:分散出货,降低风险,借力本地人的渠道。

老汉姓陈,在这码头摆摊十几年了,人缘果然不错。

他领着沈砚穿过杂乱的人群,来到一家不算起眼却颇为整洁的二层酒楼后门。木匾上写着“悦来居”,门槛被踩得发亮。

陈老汉敲开门,出来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干净的灰布衫,手指上有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茧印。

“老陈?又有鲜货?”

“刘管事,您瞧瞧这个。”陈老汉掀开木桶盖子。

刘管事瞥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哟!还是活的!这品相——背甲青黑,腹甲玉白,少说养了五六年!难得!真难得!”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鳖爪、鳖颈,又掂了掂分量:“三斤二两上下。怎么卖?”

一番讨价还价。活鳖市价十五到十八文一斤,沈砚咬死十八文。刘管事犹豫片刻,最终拍板:“成!十八文就十八文,三斤二两,五十七文六,算你五十七文!以后有这等鲜货,直接送来,价钱好说。”

他又看了看菱角,抓了一把掂量:“这个头……是河心的货。菱角芡实我都要了,按市价加两文。菱角市价三文一斤,芡实五文,你这各有……约莫十五斤菱角、八斤芡实?一共……”

刘管事心算飞快:“菱角四十五文加三十文,七十五文;芡实四十文加十六文,五十六文;鱼虾算你五文。总共……一百三十六文。加上鳖钱五十七文,一百九十三文。老陈抽一成鳖钱,五文七,算六文。你得一百八十七文。”

沈砚心中快速核对,点头:“谢刘管事。”

铜钱过手,沉甸甸的一串。沈砚仔细数清:一百八十七文,其中五十文是一串,其余散钱。他贴身藏好五十文的那串,散钱放在方便取的衣袋里。

陈老汉守诺,只抽了鳖钱的一成,六文。

“后生,”临走时,刘管事叫住他,“若是往后还能弄到河心货,或是野味、鲜鱼,尽管送来。悦来居虽不是樊楼那样的大店,但童叟无欺。”

“一定。”

揣着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沈砚先去药摊买了最便宜的干艾草和退烧的草药,花了八文。又绕到炊饼摊,买了四个热腾腾的胡麻炊饼——那焦香让沈安在他背上直咽口水。

经过米铺时,他犹豫一下,走进去。

“糙米,十文一斗。”伙计头也不抬。

沈砚摸出二十文:“两斗。再要半斤盐。”

盐是粗盐,灰扑扑的,但能防腐调味。又是五文。

走出米铺时,他怀里抱着米袋,背上是眼巴巴的弟弟,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回到破屋,日头已西斜。

沈安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喊饿。沈砚先烧水,泡软一个炊饼,小心喂给弟弟。孩子饿极了,吃得急,呛得直咳。沈砚轻拍他背,眼眶有些发热。

喂完饭,他用陶罐煮了艾草水,给沈安擦身退烧。药草煎上,满屋苦涩的香气。

忙完这些,天已擦黑。

沈安喝了药,烧退了些,躺在干草铺的炕上,小声嘟囔:“哥,明天还能吃炊饼吗?”

“能。”沈砚坐在炕边,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以后天天都能。哥还要买肉,给安安炖汤喝。”

“肉……”沈安咽了咽口水,眼皮渐渐沉重。

待弟弟睡熟,沈砚就着最后的天光,清点今日所得。

实收一百八十七文,买药八文,炊饼四文,米二十文,盐五文。还剩一百五十文。

他串好一百文,贴身藏紧。剩下五十文散钱,用破布包了,塞在炕洞深处的暗格里——那是原主爹娘早年挖的,防贼用。

夜色彻底笼罩草市巷。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沈砚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光稀薄,但足够照亮破窗棂的轮廓。汴河的方向,隐约有渔火明灭。

他知道,这图书馆不是万能的。虚拟的知识终要靠现实的双手打磨,每一次尝试都可能失败。这里的规则残酷:饿死无人收尸,欠债可能被打断腿,一场风寒就能要命。

但至少今夜,他们不必挨饿。

至少他摸到了那条浑浊汹涌的汴河,发现它并非不可逾越。

至少他看见,黑暗中,弟弟的胸口规律起伏,睡梦里嘴角微微翘着——也许梦到了炊饼的香。

沈砚躺下,将孩子轻轻搂进怀里。

屋外秋风呜咽,但他掌心贴着的那片小小脊背,是暖的。

脑内图书馆的光渐渐暗去,最后只剩一行字悬浮在意识深处,那是他前世工作室墙上的标语,此刻却有了全新的重量:

材料有限,创意无限。

汴京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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