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房间时，顾行已经站在窗边观察街道半个时辰。

与昨夜死寂截然不同，繁花城在黎明时分“苏醒”得极其精准——卯时三刻，第一声鸡鸣准时响起；随后是开铺板的“吱呀”声、早点的叫卖声、行人互相问候的寒暄声……一切如戏台开演，每个角色都精准登场。

太过规律，反而显得刻意。

楼下传来脚步声，沈陌推门而入。他已换上一身素青色常服，长发用木簪简单束起，少了几分剑修锋芒，多了些文人雅致——这是昨夜商议好的伪装。

“看出什么了？”沈陌走到窗边。

“卯时三刻鸡鸣，一刻后早市开张，两刻后孩童上学。”顾行指着街对面一家包子铺，“那家掌柜掀蒸笼时，每次都是掀开第七个才取出第一个包子，动作分毫不差。”

沈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掌柜机械重复着动作，连擦拭额汗的频率都固定。

“此地时间与规则，被某种力量固化。”沈陌收回视线，“收拾一下，该去城主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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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聚集在客栈大堂时，赵执事等人也已换上便装。但修士的气质难以完全遮掩，尤其是沈陌——即便收敛灵力，那份经年累月沉淀的剑意与威仪，依旧让经过的客人都下意识绕开几步。

“此地诡异远超预想。”沈陌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三点：一不可动用灵力，二不可轻信任何人，三不可单独行动。”

“是！”众人齐声应道，随即整顿神色，努力伪装成寻常商队。

城主府位于城池中央，朱红大门上悬挂着“陈府”匾额。门前守卫依旧带着那种整齐划一的剑茧，见众人走近，其中一人机械开口：“来者何人？”

“故人。”沈陌平静道，“劳烦通报，说陵州沈氏拜访。”

守卫转身入内，片刻后返回：“城主有请。”

穿过三重院落，奢靡之气扑面而来。汉白玉铺地，金丝楠木作柱，檐角悬挂的铜铃皆是纯金打造。最诡异的是两侧回廊下侍立的婢女——个个容貌姣好，却如同木偶般垂首静立，连呼吸起伏的节奏都完全一致。

歌舞声从内院飘来，丝竹管弦中夹杂着女子娇笑。

引路的下人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躬身道：“城主正在宴客，诸位请。”

踏入内院，景象更令人心惊。

十余名舞姬正在庭中起舞，身姿曼妙，舞步精绝。但顾行一眼看出——这些舞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旋转、甚至每一个眼神，都与昨夜街边糖人摊老汉捏出的糖人一样，带着某种复刻般的精准。

高台之上，一人斜倚软榻，正举杯与身旁美人调笑。

那人穿着玄色锦袍，腰间却赫然佩着陵剑宗戒律堂的制式长剑。长发未束，随意披散，面容正是失踪多日的陈刚——戒律堂内门执事，元婴后期剑修。

赵执事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是陈刚……可他怎么会……”

沈陌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如剑射向高台。

台上之人似有所感，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陈刚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熟稔的笑容，从高台一跃而下。

“沈师兄！赵执事！周执事！孙执事！”他挨个招呼，最后目光落在顾行身上，“这位小兄弟倒是面生……不过既是沈师兄带来的，定是贵客！”

言行举止自然流畅，仿佛真是久别重逢的故友。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陈刚称呼沈陌时用的是“师兄”而非“长老”，这是戒律堂内部对非本堂高层的敬称。可他此刻的语气，却像是在招呼远道而来的普通朋友。

“陈刚，”赵执事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会在此处？其他人呢？”

“我？”陈刚露出困惑神色，“我一直在此处生活啊。什么其他人？倒是你们——”他热情地揽住赵执事的肩，“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害我招待不周！”

这反应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不是伪装。

陈刚的眼神、语气、肢体动作，都透着发自内心的熟稔与热情——就像他真的在此生活多年，而沈陌一行只是他许久未见的旧友。

“师尊，”顾行传音入密，“他的神魂……很‘干净’。”

沈陌微微颔首。

寻常修士神魂中会留有修炼痕迹、战斗记忆、心境感悟等驳杂印记。但此刻陈刚的神魂，就像被清水反复洗涤过的玉石，只剩下单一的“繁花城城主”身份认知。

“更像是同化。”沈陌传音回道，“将外来者彻底融入此方世界，抹去原有记忆，赋予新的身份与认知。”

一名年轻弟子脸色发白：“那岂不是说……如果我们在此停留太久，也会……”

“噤声。”沈陌目光扫过，那弟子立刻低头。

陈刚浑然不觉众人的异样，热情招呼入座，又吩咐下人：“去将库中宝物尽数取来，我要与好友共赏！”

宴席摆开，歌舞继续。

顾行坐在沈陌身侧，目光扫过庭院。他注意到几个细节：第一，所有下人的动作节奏完全同步；第二，舞姬的舞步每十二个节拍循环一次；第三，连庭中那株桃树落花的频率，都固定得诡异。

这里的一切，都在某种规则的精密操控下运转。

约莫一刻钟后，十余名下人鱼贯而入，每人手托红木托盘。托盘上盛放着各类珍玩——玉器、金器、古画、典籍，其中大半都泛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显然，这些都是来自真实世界的物件。

沈陌的目光落在一枚玉简上。

那玉简长约三寸，通体莹白，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即便在此无灵之地，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古老灵力波动——那是至少千年以上的古物。

“陈城主，”沈陌开口，声音平静如常，“这枚玉简颇为别致，不知从何得来？”

陈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沈师兄真是好眼力！这枚玉简是半年前从西郊一处山洞中挖出。当时山洞塌陷，露出内里石室，这玉简就供在石室中央的石桌上，流光溢彩，一看便不是凡物！”

西郊山洞。

顾行与沈陌交换一个眼神。

“哦？那山洞可还有其他物件？”沈陌状似随意地问。

“有倒是有，不过多是些残破器物。”陈刚回忆道，“有几柄锈蚀的剑，几卷腐烂的竹简，还有几具枯骨……说来也怪，那些枯骨的衣物，倒与诸位的穿着有几分相似。”

这话让在场所有陵剑宗弟子心头一凛。